王天把錄像往前倒了幾秒。
畫面里，喬丹還沒有接球。
他先往籃下壓了一步，肩膀頂住防守人，隨後突然轉身，把人擋在身後。
傳球這才送到。
喬丹接球時，兩隻腳已經站好，既能往底線轉，也能朝中路走。
「看見了嗎？」
王天按下暫停。
「後仰只是最後一下。真正重要的是，他在球過來以前，就把位置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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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比盯著屏幕，沒有說話。
王天繼續倒帶。
這一次，科比的視線不再跟著籃球，而是死死盯住喬丹的腳。
錄像重新播放。
壓步。
轉身。
卡位。
接球。
喬丹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可看法一變，整個回合像是突然多出了幾層東西。
「他先讓防守人以為自己要往籃下走。」
科比抬手指著電視。
「等對方把重心壓上來，他才轉身。」
「還不止。」
喬·布萊恩特坐到沙發另一邊。
「注意他的臀部和左臂。腳步只是表面，真正讓防守人繞不過去的，是他接球前已經把人卡死了。」
科比把錄像又倒了回去。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王天靠在沙發上，忽然覺得前世那些剪輯師還是太保守了。
別人看喬丹錄像，是學習技術。
科比看喬丹錄像，更像是在清點遺產。
喬丹還在聯盟里拿冠軍，這位十四歲的繼承人已經拿著放大鏡，準備給每一個動作辦理過戶。
「再放一次。」
科比說道。
王天看了眼錄像機。
「喬丹本人可能都沒想到，這一步要接受你這麼嚴格的審查。」
「我剛才沒看清他的右腳。」
「這是第七次。」
「所以第八次應該能看清。」
王天點點頭。
很好。
數學未必能這樣學，籃球肯定可以。
錄像再次開始。
科比看完以後，突然站起身，在客廳里擺出背身接球的姿勢。
他向後頂了一步，右腳轉動，肩膀隨之揚起。
喬立刻開口。
「去院子裡。」
科比停下動作。
「我還沒投籃。」
「上次你也這麼說。」
喬指了指旁邊的檯燈。
「它不相信你。」
王天看了一眼燈罩。
看來在自己出現以前，布萊恩特家的家具已經替全世界承擔了不少訓練壓力。
三人來到院子。
喬拿來籃球，王天主動站到科比身後。
「慢一點。」
「先做接球前的卡位，不投籃。」
科比接過球，皺了皺眉。
「只練腳步？」
「球沒有犯錯。」
王天指向他的雙腳。
「現在接受調查的是它們。」
科比把球放下，重新背對王天。
第一次，他轉身太快，肩膀提前暴露了方向。
王天順勢繞到身前。
「如果這是比賽，你已經接不到球了。」
第二次，科比記得用身體擋人，卻把重心壓得太低。
王天往後一撤，他差點自己失去平衡。
第三次，他終於把腳步和上半身連在一起。
王天想繞前，卻被科比的手臂和身體擋住，只能從另一側跟防。
喬點了點頭。
「這次像樣了。」
科比回頭看向王天。
「現在能練後仰了嗎？」
「不能。」
「為什麼？」
「你剛成功一次。」
「成功一次還不夠？」
「對普通人來說，可以先高興一下。」
王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準備繼承喬丹技術遺產的人來說，手續才剛填完第一頁。」
科比沒聽懂技術遺產是什麼意思，卻聽懂了還不夠。
「那就二十次。」
王天原本只想讓他練十次。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孩子會自己加量，訓練師的主要工作不是踩油門，而是確保車別衝下懸崖。
喬站在一旁，看著王天糾正科比的腳步，眼神漸漸多了幾分好奇。
等科比完成一組，他開口問道：
「王，你從哪裡學會這些的？」
王天早有準備。
「看錄像。」
「只看錄像？」
「看得比較多。」
他笑了笑。
「第一遍看誰得分，第二遍看怎麼得分。看得多了，就會開始注意球到手以前發生了什麼。」
這話不算撒謊。
他前世研究NBA三十年，為了做一期十分鐘的視頻，能把一場比賽來回翻幾十遍。
有時候球迷只看見最後一記後仰。
王天卻必須解釋空間怎麼出現，防守為什麼失位，隊友又做了什麼。
只不過那三十年，現在還沒發生。
喬若有所思地點頭。
「很多年輕人只看持球的人。」
「因為球在那裡。」
科比說道。
王天看了他一眼。
「你不一樣。」
科比揚起眉毛。
「我看得更仔細？」
「不。」
王天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主要是怕錯過任何一次可以自己出手的機會。」
喬沒忍住笑了。
科比抱著球瞪他。
「我也會傳球。」
「我知道。」
「昨天我傳了很多。」
「那是因為我們練的是限制單挑。」
王天提醒道。
「只有我一個隊友，你再不傳，就只能把球交給空氣。」
科比剛想反駁，喬已經轉身回屋。
「等一下。」
片刻後，他拿著另一盤錄像帶出來。
「別只看成功的動作。」
電視畫面重新亮起。
這一次，場上的人是年輕時的喬。
他在低位接球，轉身，準備往底線突破，卻被防守人提前堵住。
第一下運球彈得太高，協防隨即夾了過來。
喬只能倉促後仰。
籃球砸筐而出。
科比看完，立刻說道：
「轉身太慢。」
「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喬把錄像倒回接球前。
王天看了兩遍。
「接球位置太遠。」
「防守人的手一直頂在腰上，轉身空間已經被限制了。」
「而且第一下運球太高，協防才有時間過來。」
喬點頭。
「都對，但還少一個。」
他指向弱側。
「我接球前沒看協防。」
「動作開始以後，我才發現有人過來，那時候已經晚了。」
科比盯著畫面，神情比剛才更認真。
喬丹的成功錄像告訴他動作能有多漂亮。
父親的失敗錄像卻讓他知道，職業賽場不會配合任何人的練習。
腳步慢一點，位置遠半步，視線漏掉一個人，最後的後仰就可能從武器變成勉強出手。
三個人重新播放喬丹的那個回合。
科比看腳步。
王天看無球移動和弱側空間。
喬則解釋身體接觸時，防守人的力量會從哪裡傳來。
不到十秒的錄像，被他們拆了半個小時。
科比再次按下倒帶鍵。
王天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第十五次。」
「剛才沒注意防守人的左手。」
「再看下去，喬丹這次進球可能要收我們研究費了。」
科比沒有理他。
錄像播放完，他認真問道：
「你覺得我多久能學會？」
「只做到動作像，幾天。」
「能在訓練里穩定用出來，幾個月。」
「比賽里呢？」
「更久。」
「多久？」
王天看著他。
「以你的學習能力，技術不會太慢。」
科比嘴角剛揚起來，王天便繼續說道：
「真正難的，是學會什麼時候不該用。」
笑容消失了。
「機會出來，為什麼不用？」
「所以這一項，我暫時不給完成時間。」
喬靠在沙發上，再次笑出聲。
科比顯然不接受這個答案。
他把籃球抱進懷裡。
「明天就練。」
「先練接球。」
「後仰呢？」
「等你能在正確位置拿到球。」
「要多久？」
王天拿起桌上的數學作業，翻開第一頁。
「放心。」
「喬丹暫時還沒退休，技術遺產跑不了。」
科比看了看錄像，又看了看他手裡的作業本。
「你現在寫數學？」
「對。」
「錄像還沒看完。」
「這個回合我已經看懂了。」
王天拿起筆。
「但這幾道題明天真的要交。」
喬坐在一旁，看著兩個少年一個盯著錄像，一個埋頭寫題，忽然笑了笑。科比回美國後，很少把同齡人帶回家。這個叫王天的孩子，卻像早已坐過這張沙發很多次。
兩個孩子鬥嘴歸鬥嘴，坐在一起反而格外自然。
科比第一次發現，在布萊恩特家裡，籃球居然也有輸給數學的時候。
他沉默幾秒，把錄像倒回最開始。
「那我再看一遍。」
王天低頭寫下第一個公式。
電視裡，喬丹再次開始卡位。
沙發上，十四歲的科比盯著他的每一步。
喬丹還沒有退役。
屬於科比的模仿，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