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老許!別裝睡了,說說吧,說說你的看法。」
孔文淵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最末尾的那個位置。
「中區是你管的地盤。你這個分管副院長,別悶著,發表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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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院長叫自己,一直昏昏欲睡的中區副院長許中立睜開眼睛,抬起了頭。
說實話,中區副院長這個位置很特殊。
五大分區里,中區是核心教研區,公共實訓、大培訓全在那頭。
環湖三座實訓島的通用出入口也在中區。
這意味著中區是五區里人流最大、矛盾最雜、最不好管的一個地方。
但同時中區也是最有利於灰色利益流通,卻又不利於長期紮根的一個地方。
因為中區沒有固定院系,學徒全是從各區分流過來的,沒有誰有閒心在那裡搞人身依附。
「孔院長問我意見,那我就直說。」
「我是分管中區的,中區的情況我最清楚。」
「周浩不是個案。座位上急用錢掃碼的GG雖然一直在清理,但每過一段時間都會出現。」
「食堂垃圾桶里的院區貸傳單也從未少過。這些事我也在想辦法處理。」
「但事實上,我也沒什麼好辦法。」
「當然,我也上報過,但是大院長也沒回復我。」
此言一出,孔文淵的臉色難看了一些。
許中立沒理他,繼續表示。
「我手底下沒多少管理員,中區的學徒出了問題,問責的時候我跑不掉,但處置的時候我沒權。」
「保安處管打架鬥毆,不管傳單。」
「學徒處管違紀處分,不管GG。」
「各部門的邊界很清楚,可那些放貸平台的人不按邊界來。」
「他們見縫就鑽,我確實堵不住。」
「今天倒好。都不用我去堵了。一個叫王霸天的學徒,替我堵了。我要是站起來批評他,那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但我也不說他的方法做得對,我只說他做得比我快。」
「所以,對於王霸天,我意見很簡單,不賞不罰,一切無事發生。」
孔文淵把茶杯擱下。
他聽明白了,許中立這話表面上是兩邊不站隊,實際上是在罵在場的所有人,罵這個行政體系。
底下的人堵不住漏洞,上頭的人怪人家堵得太暴力。
但是上面的人要真是有能力處理,還用得著底下的人暴力嗎?
蘇玄極的目光在許中立臉上停了片刻,沒多說什麼,轉而看向了左側第三個位置。
「顧戎,你也說說。」
校安處處長顧戎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平頭,國字臉,坐在那裡像一尊鐵塔。
聽到書記點名,他啪地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
「我沒啥好說的。我就說兩件事吧。」
「第一,這半年來光我知道的,因為討債發生的鬥毆事件就有十幾起。」
「第二,上個月有個學徒跑到校安處來報案,說被追債的同學堵在宿舍扇耳光,讓我去抓那人。」
「可就算抓到了,我怎麼處理?欠債的不還錢,追債的被逼急了要錢動用暴力,哪方是對?哪方是錯?」
「我幫誰都不合適啊。」
「學徒之間的矛盾,我顧戎沒資格插手。但是若是王霸天能夠懲治這種現象,那也是減少我未來的工作量。」
「咱總不能得了好處還罵娘吧,那不講究。」
顧戎說完,直接把後背往椅背上一靠,意思很明顯。
那就是他贊同王霸天的行為。
見此一幕,孔文淵眉頭皺了皺。
蘇玄極又看向坐在顧戎對面的溫知予。
院醫院院長溫知予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女人,面容清瘦,眼睛底下有淡淡的烏青,一看就是長期睡眠不足。
「溫院長,你呢?」
溫知予把面前的保溫杯轉了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世人都知道斯特研究院好啊,可是世人都不知道,斯特研究院從來不公布考進來學子的異常死亡人數啊。」
此言一出,孔文淵面色難看起來。
「溫院長,咱們是討論王霸天的影響問題,不是討論斯特研究院學子的異常死亡率問題。」
溫知予迎著孔文淵的眼神里無悲無喜,繼續開口。
「我想說的是,今年三月,南區化工學院一個研二女生,吃了安眠藥。」
「送來的時候瞳孔都散了。我們搶救了一整夜,沒救回來。」
「床頭留了遺書,三頁紙,寫的全是被院區貸逼債的事。」
「信上她表示自己就借了八千,結果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滾到了十四萬。」
「催收的電話打給她所有同學,然後發裸照,發簡訊罵她是婊子。」
「所以,她受不了就自殺了。」
「前年十一月,北區藝術學院一個男生從文獻中心六樓翻出去。」
「保安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事後我們才知道,他是給別人做擔保,借款人跑了,債務全壓在他身上。」
溫知予抬起頭,看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語氣平靜。
「這三年,院醫院接診過因為院區貸導致抑鬱、焦慮的學徒,我知道的一共有四十六例。」
「四十六個孩子,有人暫停研究員資格,有人取消學徒資格,有人到現在還在吃藥。」
「而今天才有人替他們扇了那一巴掌,出了一口氣。」
「所以我的意見很簡單。王霸天這個學徒,我要代表院醫院,要當面謝謝他。」
「我說完了。」
溫知予話語說完,孔文淵掃了一圈眾人,心裡盤算得清楚。
蘇玄極、武滄海、趙凜、單宏、許中立、顧戎、溫知予,再加一個態度模糊但實際已經站隊的許中立。
支持王霸天這邊的票數已經壓倒性優勢了。
再硬剛下去,他這個院長臉上無光。
「既然大部分同志的意見都傾向於對這件事從輕處理,那我也不搞一言堂。」
「這樣吧,我說三點。」
「第一,周浩的取消學徒資格處理維持不變。這種害群之馬,斯特研究院一個不留。」
「第二,關於王霸天,暫時不給予處分。」
「第三,院辦明天發一個正式通知。」
「呼籲全體學徒樹立正確消費觀,不攀比、不盲從,嚴禁下載和使用一切非法貸款類軟體。」
「各個分院要召開主題班會,把通知精神傳達下去。」
他話音落地,武滄海那邊直接笑了一聲。
「孔院長,你這通知發下去,有用?」
孔文淵臉色一沉:「武老,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就是好奇,你讓學徒不下載,那些平台就不存在了?」
「讓學徒不攀比,那些代理就不拉人頭了?」
「通知要是能解決問題,周浩這個毒瘤三年前就該被校辦的通知給嚇跑了。」
「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聽不聽是你們的事。」
說完,老書記拄著拐杖,頭也不回地出了會議室。
孔文淵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臉上的肌肉抽了抽,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意見保持不變,按我說的辦,散會。」
然而,正如武滄海所言。
孔文淵的紅頭文件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很多院區內的老賴對此也並不當一回事。
通知發出去的第三天,中區食堂的垃圾桶里,院區貸的傳單準時出現,花花綠綠地躺在剩飯剩菜上面,像一叢叢割不盡的野草。
廁所隔板上的「助力夢想」GG被人撕了,但旁邊又貼上了新的「閃電借」。
利息更高,到帳更快,還送五十塊錢的新人紅包。
老賴們該不還錢還是不還錢。
你跟他講校規,他跟你講困難。
你跟他講誠信,他跟你講人性。
你跟他講法律,他直接大笑,並且來一句。
你說的這個玩意我都不知道有什麼用。
至於孔文淵的通知?
那更是算個屁。
但對這些老賴來說,有一個人,比通知管用。
那就是王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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