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蒹葭努力地回想，這山間沒有霧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已看過無數遍山河，景色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腦海之中。
但這懸崖邊上的景色她卻一次也沒有看過，所以根本想不起來有沒有樹，有沒有凸起的石頭。
這些霧氣真是礙眼。
她惱火地伸手撥動，腦海中竟浮現出山河變換，從日升到日落，從雲霧繚繞到萬里無雲的幾個畫面。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懸崖上的厚重白霧飄到了一旁。
陸蒹葭看到了懸崖邊上，那裡竟真的有一棵歪脖子樹。
顧十一站在樹上，拎著一根繩子，繩子那一頭拴著小狐狸，小狐狸被他吊在空中蕩來蕩去，此刻顯然已經嚇暈，吐著舌頭，歪著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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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那對明亮的眼睛看到陸蒹葭後，縱身一躍，便落在了她的身旁。
他將小狐狸放在一旁，伸手將她抱起。
陸蒹葭鬆了口氣，也知道，自己終於完成了他的要求。
他的手掌托著自己的後背，濃郁的熱氣不斷從掌心傳來，那股熱氣流入身軀，向著她沒了知覺的下半身涌去。
隨著熱氣的流動，陸蒹葭感覺到自己的下半身逐漸可以動了。
「想要與山融為一體，就要融入這片天地，人是活物，山水卻是死物，如何能和它們融在一起？」
陸蒹葭心底充滿了委屈，她現在不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也只有快死的時候才能真的覺得，自己和山水，和天地融為一體了吧，看你剛才揮手的地方。」
陸蒹葭挪動目光，山間雲霧繚繞，可自己剛才伸手撥動的雲霧卻在不自然地翻卷。
「記住那種感覺，現在，你嘗試將這山間的霧氣吸入體內。你的身體現在很虛弱，精神幾乎潰散，這天地間的霧氣之中包含靈氣，對現在的你有極大的好處。」
顧十一低頭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從來沒有那麼溫柔過。
「這是你身為方士的此生，再也不會有的機會了，用力吸。」
陸蒹葭點點頭，雖然她現在根本不想去做那什麼「吸風飲露」之事，但她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此刻，這很重要。
她探出頭，乾澀的嘴巴微微張開，輕輕一吸。
「嘶~~~」
她的腦海中是山川連綿，江河如鏡，烈陽高掛，雲淡風清……
山間繚繞的霧氣匯聚成河，滾滾霧海竟匯聚一處，最終化作無形的水氣，沒入了她的口中。
陸蒹葭覺得舌頭濕潤，口中有種說不出的甘甜，似有瓊漿玉液進入了嘴巴。
但那瓊漿玉液很少，只有寥寥一滴在嘴巴里散開。
她蹙緊黛眉，不停地吸，只希望能再多一些濕潤和甘甜。
她已太久太久沒有喝水。
一滴……兩滴……三滴……
每有一滴露水落在她的喉嚨，她的身軀便會發出一道光芒，山川江河之上，有無數光芒湧入她的身軀。
一次，兩次，三次。
足足三次，一道道神秘的紋路在她身上一閃而逝。
「呼~~~」
「我……我實在是吸不動了……」
她已經能發出聲音，但聲音依舊嘶啞，喉嚨依舊劇痛。
她睜開眼，看到了一雙極盡溫柔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顧十一連忙眨了眨眼睛，眼神再次變得明亮。
她扁著嘴，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後將頭埋在了他的胸口。
她沒有發怒，也沒有責備，只是默默濕潤了他的胸膛。
「對不起……」
顧十一忽然出聲。
陸蒹葭驚呆了。
他會道歉？
他似乎……從來還沒有道過歉。
可不知怎的，她卻更委屈了。
她扁著嘴，抬起頭，婆娑的淚眼讓人心碎。
「你是顧蒼生嗎？」
她艱難地開口，嘶啞的聲音里，是她最後的靈魂的防線。
顧十一渾身僵硬。
這一次，他沒有像曾經那般斬釘截鐵地回答，他遲疑地看著她，冷漠的眼神逐漸溫柔，他嘴巴微微張開，道：「我……」
顧十一眼神忽然犀利，轉過身來。
「咯咯咯咯……真是好本事，竟能將山間雲霧的三分之一吸入體內，嘖嘖嘖，這還是下等方士嗎？」
是一位握著紅色油紙傘的女子，正面露微笑地看著二人，黑眼圈極重的養鬼人王虛正從不遠處走來，腰間的鈴鐺「鈴鈴鈴」地響著，像戰鬥前的號角。
「唉~」
陸蒹葭發出嘆息，腦袋一歪，徹底暈了過去。
「咳咳咳……咳咳咳……」
王虛不斷咳嗽，對眼前這位「冰山美人」道：「顧十一呢？為什麼變成了你。孟非凡真的把他殺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紅綃大笑，「王虛，你可別被騙了，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大美人，便是那日我們見到的，沒禮貌的小子！」
她眯起眼睛，眼眸變得血紅，「你裝的很好，無論是外貌、聲音、動作都像個女人，但我是屍鬼，能看到你的骨，你的脈，你的血，你無法改變這些皮肉下的東西。」
「」
養鬼人王虛手中握著一桿幡，金紅黑白四色，上書：南乙捉鬼人王虛，兩側各有兩條紅色布條，一則寫著：葵巳丁亥戊午壬子，另一側皆寫著：梅子城甄氏長女曲。
這是招魂幡，也叫引魂幡、陰魂幡，是養鬼方士的寶物，能增強的屍鬼的能力，加重它們的怨氣。
「我如果學她，能不能也吸風飲露。」
王虛從乾坤戒里取出了一個幡子插在地上，濃濃的黑霧從幡上湧出，往四周散開。
晴朗的太陽被鉛霧遮蔽，刺目的陽光也無法穿過這厚重的怨毒之氣，風變得陰冷，空氣變濕重，紅綃的眼睛變得越來越紅，好看的指甲一寸寸地生長。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修行方式，這和本人的心境有關，吸風飲露要『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才行，你大概是做不到的。」
「你倒是悠閒，如果我說，我們在四天前就找了你們，只等她變成累贅，如今才現身呢？」紅綃冷笑道。
王虛摘下腰間一個兩寸大小口袋丟在地上，口袋中不知有什麼東西正動來動去。
「鈴鈴鈴~~~」
鈴鐺一陣搖晃，王虛接著對口袋捏出手印，「開。」
「嘭」的一聲，口袋炸開，是兩隻屍鬼，半個身軀已經腐爛，只剩骨頭，剩下半個身子上還有蛆蟲在蠕動，它們嘶吼著，向顧十一抓來。
紅綃也從油紙傘中抽出了一把細劍，將傘一丟，向顧十一懷中的陸蒹葭刺來。
「不是要埋我嗎？看看誰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