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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逆流(十)

  長江自蜀地的崇山峻岭間奔涌而出,一路浩蕩東行,過瞿塘,穿巫峽,出西陵,生生將那接天連地的險惡絕壁劈開了一道縫隙,方才得以流入地勢漸緩的荊襄地界。

  這三道峽谷,自西向東,宛如走廊,從古至今一直都是蜀地的東大門。

  所以對於荊襄水師而言,要逆流伐蜀,便只能從東往西拿人命去填,先破西陵,再破巫峽,直到將這兩道天險蹚平,最後,才輪到那三峽之中最為險惡逼仄的瞿塘峽。

  這便是蜀地東面的最後一道大門,大門之後,便是那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

  瞿塘峽,古稱夔峽,西起白帝城,東至巫山大溪口。

  說來反常,這條峽谷的全長,不過區區八里之遙,遠不及另外兩峽。

  八里,若是放在曠野之上,不過是奇兵一個衝鋒的距離,連馬身上的汗都還沒出透便能跨越。

  可偏偏在這裡,這短短的八里,卻是全天下最為險惡的一段水路。

  兩岸的崖壁,直上直下,沒有絲毫緩衝,突兀拔地而起,直入雲霄,江面在這裡驟然收窄,最狹處,竟不足百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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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來便有常言:夔門天下雄。

  這一個「雄」字,既是在驚嘆那石門般崖壁的氣勢磅礴,宛如鬼斧神工;同時,也是在訴說著一個事實--這一道天險,堪稱天下間最難攻破的天險死地之一。

  而在這夔門之西,那江水最為洶湧的西口,便坐落著那座俯瞰大江、高踞山巔的白帝城,此山三面環水,一面依附著更為高聳的後山絕壁,城垣便順著那陡峭的山勢,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地向上延伸。

  站在這白帝城的城頭,只需微微低頭,便可將整個八里瞿塘峽的江面盡收眼底。

  瞿塘峽與白帝城,一水一山,一低一高,一前一後,互為表里,渾然天成。

  所以欲破白帝城,必先過瞿塘峽。

  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落到逆流仰攻而來的荊襄水師頭上,變成了一座大山。

  畢竟,即便你荊襄水師驍勇善戰,即便你拼光了積攢兩年的家底,拿無數兒郎的性命鋪路,僥倖衝過了那八里瞿塘險地。

  那白帝城,依然能橫亘在你的頭頂,城中是駐紮在此的數萬水陸混合主力。

  他們毫髮無損,以逸待勞,有著居高臨下的地利,隨時可以向下方那經歷廝殺後精疲力竭的荊襄水師,發起進攻。

  這也就意味著,只要不能一齊攻下兩處天險,哪怕是拿下了瞿塘峽,也沒辦法守住。

  而最讓人感到無力的是,荊襄水師乃是逆流仰攻。

  越往西去,越靠近白帝城,那江水的水勢便越是急湍狂暴,船隻航行便越是緩慢艱難。

  而守軍,卻只需站在高處,冷眼看著你在激流中掙扎便是。

  這是真正的天塹,這是兵法中十死無生的絕地。

  ......

  在大寧河口那場堪稱慘烈的血戰過後,荊襄水師沒有乘勝追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們在維持著前陣攻勢,拔除沿途剩餘陣地的同時,其中陣帥船與後陣輜重都不得不在江面上拋錨駐紮,花了接近十天的時間,才勉強將打得支離破碎的編制重新整編出個囫圇模樣。

  可就算是勉強恢復了能繼續啟航的編制,整支荊襄艦隊,也再不復半點當初在襄陽誓師出發時的雄壯模樣。

  神機營、刀盾手、長矛手、工兵、跳幫甲士...各營各隊,從上到下,沒有一支建制是滿編的。

  後勤補給更是吃力,雖然大軍在巫峽入口的官渡口設立了前進大營,物資轉運變得輕鬆了許多,且後方的工業區還在源源不斷生產供給前線,但軍械這玩意兒不是說提高產能就能提高的,方城需要修關隘吧,漢中需要防秦嶺吧,劍閣那邊也還在死磕,不可能所有物資都傾斜到水師這邊。

  更何況,這般悽慘的光景,跟出征前在襄陽府衙內的兵棋推演預想,差了何止一大截。

  當初,顧懷在襄陽召集眾將定策時,荊襄水師承擔的任務是:逆江而上,直逼蜀地東大門,以此配合陸沉在漢中方向的正面主戰場,對蜀軍形成東西夾擊、令其首尾不能相顧的戰略態勢。

  按照顧懷最初的推演,水師這一路仰攻必然會遭遇蜀軍的頑強抵抗,但憑藉著鐵甲船的優勢和新式火器,打到瞿塘峽、兵臨白帝城下時,無論如何也應當保有七成以上的戰力。

  唯有如此,才能對那座懸在頭頂的白帝城形成實質性的攻堅威脅。

  可如今呢?

  水師的大軍連瞿塘峽的峽口都還沒摸到,就已經在巫峽這裡,被打得幾乎只剩下一口氣了。

  於是所有從巫峽血戰中活下來的荊襄將領,心中不由共同感嘆一句,鄭恪這個人,敗是敗了,還狼狽自刎,但確實不簡單。

  是個值得荊襄大軍銘記的對手。

  可仗打到了這個份上,再怎麼在心裡認可、敬佩對手,腳下的路,終究還是要咬著牙往前走。

  休整結束。

  這裡清晨,號角聲響,荊襄艦隊拔錨起航,駛出了巫峽江段,正式進入了瞿塘峽東口。

  然後,全軍上下,任你是指揮將校還是底層士卒,乃至拉縴民夫,看到眼前一幕,都得沉默。

  如果是西陵峽和巫峽的山水險惡程度就已經足以稱一聲天險,那麼和瞿塘峽比起來那就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此刻肉眼所見,幾乎一句話就能說清。

  那兩岸的山是不可能爬上去的,那江面在這裡收窄得幾乎成了一線天,那江水激流在這裡不再是流淌,而是噴涌!

  而透過那瀰漫的江霧,更能看到江面上,赫然布滿了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攔江鐵索!

  從峽口向里極目望去,幾乎每隔數十步的距離,便有一道鐵索,粗如成年男子手臂,鐵索兩端深埋在兩岸崖壁上開鑿出的孔洞之中,用生鐵汁澆灌固定,根本無法像在巫峽那般由工兵上前拔除。

  而在這些鐵索之間的縫隙里,除了礁石,還密布著無數人為打下的暗樁,專門用來豁開船底。

  而更深處、被水霧和陰影遮擋導致無法觀察的地方,還不知道隱藏著多少道這等要命的防禦措施。

  若僅是水面封鎖也就罷了。

  此刻目光若是上移,只見兩岸的崖壁上,更是布滿了蜀軍的防禦工事,宛如在絕壁上生長出了一座座要塞。

  投石機、床弩、滾木巨石...

  而最讓人感到膽寒的是,在那些最為險要凸出的崖台之上,赫然懸掛著一根根粗大如柱的木架。

  這些木架從崖壁向江面外伸出數丈,木架的頂端,用麻繩懸吊著石球和鐵塊。

  --那是拍竿。

  原本用在戰船上貼身纏鬥時用的拍板,此刻被直接架設在了絕壁上。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多少人生出了些絕望情緒...如果說陸路的劍閣是看上一眼便讓人失去了攻打的勇氣,那麼這三峽的最後一峽在觀感上怕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蜀地水陸天險,皆是這般。

  但既然都打到這裡了,總不能看一眼對面就灰溜溜撤回去,隨著大軍完全進入瞿塘峽口,一道道軍令傳下,大軍立刻開始了強攻準備。

  依舊是鐵甲車輪舟列隊充當前鋒,在湍急得幾乎讓船舵失靈的江面上艱難前行。

  那些在巫峽之戰中顯然已經用過度的木身鐵箍炮,被炮手們控制著,一遍又一遍地用大拇指測算著崖壁上那些投石機的距離。

  「開炮!」

  隨著軍官嘶吼,火繩點燃,炮聲打破了這片峽谷的寂靜。

  只是效果實在有限得讓人絕望。

  僅是因為仰角太大難以瞄準,更因為敵軍悍然發起的反擊,也讓鐵甲戰船的前進變得舉步維艱起來。

  「放!」

  崖頂之上,軍旗一揮。

  數十架投石機齊齊發威,巨石同時升空,鋪天蓋地地砸向狹窄的江面。

  排在最前方的幾艘荊襄戰船無論如何也避不開這樣的密集攻擊,蜀軍似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慘敗中不斷吸取教訓,從西陵峽開戰到現在不過月余,他們顯然已經習慣了戰場上的火器,並且還針對性地開發了一些戰術出來!

  比如,他們發現火炮的仰角有限,且炮彈還會下墜,所以必然打不到太高的地方;再比如,他們發現鐵甲戰船固然在船隻的相撞和防備床弩上很是有用,但就是抗不了巨石衝擊,所以原本這一片防禦陣地是以床弩居多,此刻卻通通換成了投石機,為的就是徹底擊沉荊襄的戰船!

  蜀軍再次用事實告訴了荊襄所有人一個道理--即使你們有這種別人沒有的火器,但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一支軍隊是值得被小看的!他們或許造不出來你們有的好東西,但他們也能憑藉天險和經驗,繼續和你們玩命!

  在這般的覆蓋投石下,幾艘運氣不好的戰船直接就被擊沉了,還有幾艘則是差點被激起的水浪掀得側翻,滿天飛舞的水柱中,立刻有軍官高聲喝道:

  「頂住!步卒搶灘!拔掉鐵索錨點!」

  於是在巫峽被一次次證明有效的戰術再次用了出來,鐵甲戰船炮火掩護,走舸群載著士卒和工兵強行向著瞿塘峽兩岸崖壁下的碎石灘衝去,儼然是想靠岸後斷掉鐵索,以此來讓大軍快速透過這段只能被動挨打的峽段。

  可那瞿塘峽的碎石灘,面積小得可憐,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幾步寬,僅能勉強容納數艘走舸同時靠岸。

  而且,在那狹窄的灘頭之後,沒有任何緩坡,直接便是筆直如牆的絕壁!

  這意味著,工兵固然可以想辦法斷掉鐵索,但沒有任何隱蔽和衝鋒可能計程車卒直接就暴露在了敵軍的攻勢之下!

  蜀軍看起來早有準備,崖壁上堆滿了滾石,只要荊襄士卒敢靠近崖壁,上方蜀軍便斬斷繩索。

  「轟隆隆!」

  滾石和帶刺圓木從高處呼嘯而下,宛如犁地一般,那些正在結陣防禦保護工兵的荊襄甲士,連躲避的空間都沒有,便被那滾木礌石連人帶盾砸得粉碎。

  「工兵!上!」

  在步卒用性命吸引了上方火力的間隙,後方的工兵立刻出動了,隨著一聲巨響在崖底炸開,那道繃得筆直、阻擋了艦隊前進的鐵索,發出一陣摩擦聲,終於頹然墜入了江底。

  「斷了!第一道鐵索斷了!」

  江面上的荊襄水師爆發出陣陣歡呼。

  可這歡呼聲並沒有持續多久,便戛然而止,因為就在那段鐵索剛剛沉下去,江面似乎空出了一條航道之時,崖頂之上,早已準備多時的蜀軍工匠和士卒,便已經拖著一根全新的鐵索,以及一根底部削尖的精鋼石樁,趕到了崖邊。

  「落!」

  數百名蜀軍喊著號子,藉著崖頂的絞盤,當著下方荊襄水師的面,將那條新鐵索重新拉起。

  那道剛剛用幾十條性命換來的缺口,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被蜀軍重新封死!

  而這樣的鐵索,瞿塘峽有多少條?

  答案是...

  多達七條、總計五千零一十股!

  完美無缺,堅不可摧。

  而隨著這次試探進攻結束,後方的帥船上響起了鳴金聲,前陣戰船此刻兩側車輪紛紛倒轉,在不需要轉向的情況下,便藉著水流飛速後退,很快脫離了蜀軍投石機覆蓋的範圍。

  首次進攻匆匆告終。

  第一道鐵索,斷了又連,等於一道都沒有斷。

  兩岸那些密布防禦工事的崖台,荊襄步卒連邊都沒能摸到,一個都沒有奪下。

  而荊襄水師,只是一次進攻,便損失了數艘戰船,以及幾百條人命。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瞿塘峽上。

  八里瞿塘峽,倒好似成了千山萬水。

  ......

  瞿塘峽口,荊襄水師指揮旗艦。

  各路將校此刻齊聚一堂,正彼此爭論著什麼。

  最終,還是在這逆流伐蜀一戰中大放異彩,頗讓眾人服氣的樓英發了話,壓下了那些爭得面紅耳赤,或言強攻或說後撤的漢子們。

  她看了一眼眾人,斷然道:「絕不能再硬攻了。」

  沒有人反駁。

  站在首位的劉水生看著眾人神情,不由輕聲一嘆,也感覺有些頭痛起來。

  知道瞿塘峽難打,可完全沒想到會這般難打,更何況瞿塘峽背後還有個白帝城,他劉水生是不是真的沒有什麼做方面主將的天分?怎麼這戰事推進和一開始的預想差別那麼大?

  原本承平兩百年的蜀地軍隊不僅沒有軍備廢弛,反倒是認認真真守死了長江;從參軍到現在基本沒經歷過戰事頂多也就是打打蠻族的蜀軍士卒們血戰起來毫不手軟,將校們也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表現雖說沒有太誇張但也都是可圈可點,鄭恪那種更是差點把荊襄大軍坑死在巫峽裡面,連劉水生都差點死在了指揮旗艦上。

  此刻的劉水生甚至已經開始自我懷疑起來了--難道真的是他太菜了?

  他甩了甩腦袋,把這個大敵當前主將自疑的想法拋開,認認真真地考慮起戰術來,可越想便越覺得,荊襄水師所有能用的戰術,比如火炮抵近壓制、步卒搶灘登陸、死士突擊爆破、哪怕是夜襲...所有在兵書上能找到的,所有在實戰中摸索出來的手段,能試的,好像都沒什麼用。

  瞿塘峽這道天險,加上那不計成本的防禦體系,實在太密、太厚、太深了!

  那些橫江的鐵索,你拿人命填進去炸斷一道,他立刻就能給你補上十道;

  那些崖頂的投石機,你用火炮好不容易轟掉一架,他後方須臾間又推出來三架;

  那些險要的崖台,你哪怕拼死奪下一個,才發現那不過是個誘餌,周圍立刻又會冒出來兩個更高的陣地居高臨下地射擊。

  背靠巴東的這裡,掌握的人力、物力、軍械,在這個狹小的戰場上,根本就是無窮無盡,永遠也消耗不完。

  可荊襄水師呢?

  他們是一支孤懸在外、逆流而上的遠征軍!

  這種仗,怎麼打?拿頭去打嗎?

  劉水生終於抬起了頭。

  他看著樓英那雙明亮的眼睛,聲音嘶啞:

  「所以,你的意思是...退回去從長計議?」

  樓英緩緩搖頭:「退不了。」

  「我們是逆流行舟,進攻難,撤退,更難!一旦我們下達撤退的軍令,大軍在狹窄的峽谷中掉頭,必然陣型大亂。」

  「到了那個時候...蜀軍只需要看到我們前軍一退,立刻便會大開水門,讓那支養精蓄銳已久的主力水師,順流而下!」

  「兵敗如山倒。順流追擊,勢如破竹,別說是退回荊襄了,我們只怕連巫峽的官渡口都回不去,便會在江面上被全部殲滅。」

  劉水生沉默了。

  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退,軍心一散,順流被追擊,就是全軍覆沒,死無葬身之地。

  可進呢?

  繼續在這瞿塘峽前死磕下去,同樣得流干血,正面打不下來,白帝城更是連看都看不到。

  無解死局。

  眾將紛紛對視,一時間竟是無人開口,只覺得這一仗打到現在,被連破兩峽的蜀軍沒絕望,反倒是打到這裡的荊襄大軍,自己先被這眼前天險給搞得心態崩了。

  何其...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