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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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著那些斗笠下面一雙雙充滿戒備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攥著長砍刀的手指頭微微顫了一下,又攥緊了。
「我……」
「你說他是徐遠?」另一個人接了一句,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不信任。
「那你怎麼證明你不是他的人?」
「你剛才一直說別動手別動手,是不是在拖延時間?」
「放屁!」中年人的臉猛地漲紅了。
「我他媽是金老爺親自點的頭!」
「你們不認識我?」
「今晚之前不認識。」有人低聲回了一句。
中年人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那些一張張模糊的臉。
看著那些人手中的棍棒和砍刀微微抬起的角度,看著他們眼中那種已經徹底裂開了的戒備。
他忽然意識到,從徐遠換上那件雨衣混進人群的那一刻起,這六十多個人就已經變成了一盤散沙。
他站在他們面前,喊出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當成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咬了咬牙,猛地轉身。
既然沒人信他,那他自己去。
他攥著長砍刀,朝著船塢的方向邁開了步子,靴子踩在泥水裡發出「啪嗒」一聲響……
「砰。」
第三聲槍響。
子彈穿過雨幕,準確無誤地打在了中年人的額頭上。
他的身子猛地頓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那支長砍刀從手裡滑落下去,「噹啷」一聲落在積水裡。
他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又往前傾了半步,然後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臉朝上倒在泥水裡。
雨水砸在他的臉上,沖刷著他額頭上那個正在往外滲血的圓洞。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那片黑沉沉的雲層,瞳孔正在一點一點地散開。
嘴角有一絲血沫冒出來,被雨水沖淡了,順著臉頰淌進脖子裡。
雨幕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啞。
「他死了?!」
「他死了!!」
「誰開的槍?!」
「是他!是那個船塢後面的人!」
「那他媽到底是不是徐遠?!」
「不知道!」
「我不知道!」
六十多個人在雨幕中徹底失去了方向。
有人轉身就往巷子裡跑。
有人蹲下來縮在牆根底下抱著頭。
有人把手裡的傢伙狠狠摔在地上罵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走了。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看地上那具還在往外淌血的屍體,又看看雨幕中那個模糊的船塢方向。
風更大了,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石階,濺起的水花能飛過一人多高的牆頭。
遠處的江面上,浪頭已經翻湧成一排排灰白色的水牆,正在朝著岸邊碾壓過來。
天上的雲層壓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最高那根桅杆的頂端。
颱風要來了。
而碼頭這片空地上,只剩下二十多個人還站著,彼此之間的距離拉得遠遠的。
每個人看別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掏出槍來的人。
雨水在他們之間織成一道又一道細密的帘子,把所有的人和聲音都隔開了。
船塢後面,那個穿著深綠色雨衣的身影緩緩直起身子。
徐遠把駁殼槍的槍管在雨衣上擦了一下,插回腰間,然後從船塢側面走出來。
踩上濕滑的石板路,朝著城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依然從容,不快不慢的,像是剛剛完成了一件不太費勁的事情。
雨在他身後嘩啦啦地下著,風在身後嗚嗚地吹著。
碼頭那片空地上,只剩下幾具躺在雨水中的屍體和一群已經徹底失去了鬥志的人影。
在雨幕中零零散散地站著,像是一群被風暴打散了的殘兵。
他冷笑一聲,拐過一道彎,消失在夜色深處……
颱風來了。
風從江面上卷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像是活物才會有的嘶吼聲……
嗚嗚的,低沉的,貼著地面掃過來,把屋頂的瓦片掀起來又摔下去。
在巷子裡砸出噼里啪啦的碎裂聲。
雨水已經不是在下,而是在飛了。
橫著掃過街道,打在牆壁上像是有人在用砂紙狠狠搓著牆面。
閘北的街巷在這場颱風里徹底淪陷了。
路燈早就被吹滅了好幾盞。
剩下的幾盞也在風裡搖搖晃晃地亮著昏黃的光,照出一片片被風雨揉碎了的影子。
有軌電車的軌道上積了半尺深的水,渾濁的泥水裹著落葉和碎瓦片往低處淌。
巷子裡的晾衣竹竿被風吹得橫著飛起來,撞在牆面上斷成兩截。
又被風卷著滾向了更遠的地方。
金家院子裡那盞煤油燈還在亮著。
但火光在風裡縮成了一顆黃豆大小的點,在燈罩里劇烈地晃著,隨時都有可能滅掉。
雨水從屋檐上傾瀉下來,像一道厚厚的帘子掛在門口,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金守成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杯已經涼透了,茶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沒有去碰那杯茶,只是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
目光落在門口那扇被風吹得微微震動的門板上。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水汽,把他的衣擺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攏了攏領口,看著站在門口的管家,聲音不耐煩道
「還沒徐遠死亡的消息嗎?」
管家搖了搖頭,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沒消息。」
「風雨這麼大,就算得手了,消息也傳得很慢。」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能明早才能確定……」
管家話音未落,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靴子踩在積水中啪嗒啪嗒地響著,由遠及近,然後有人在外面拍了拍門板。
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老爺!來消息了!」
「門口有人來了,說是有重要消息匯報!」
管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轉過身看了一眼門口,又轉回來看著金守成。
金守成的眉頭微微一挑,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他直起身子,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
「快!讓他進來!」
外面的人應了一聲,腳步聲沿著走廊往院門口方向跑去。
然後院子裡響起了院門被打開的吱呀聲。
有人在門口說了幾句什麼,腳步聲重新響了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客廳外面的走廊。
其中一個是剛才報信的僕人。
另一個穿著深綠色的膠布雨衣,頭上戴著寬沿的竹編斗笠,帽檐壓得很低很低。
雨水從雨衣的下擺和斗笠的邊緣往下滴,在青磚地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僕人側身推開客廳的門,朝那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人邁步跨過門檻,走進了客廳。
門在他身後被僕從帶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風雨聲一下子被隔絕了一半。
屋子裡只剩下窗縫裡漏進來的嗚嗚聲,和煤油燈燈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那人站在門口,渾身還在滴水。
雨衣的膠布面上掛著一層水珠,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油潤的光澤。
斗笠的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個下巴和半截鼻樑。
管家已經快步迎了上去,眼裡帶著壓不住的急切,聲音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勁頭。
「徐遠怎麼樣了?」
「死沒死……」
他的話沒有說完。
那個人忽然往前邁了半步,動作又快又輕,像是腳下踩著棉花一樣。
他的右手從雨衣側面伸出來,手裡攥著一把匕首,刃面在煤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寒芒。
還沒等管家反應過來,匕首已經橫著划過了他的喉嚨!
「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