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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要下雨了……

  「十萬塊錢!」

  金守成那四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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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炸開了一樣,人群猛地沸騰了。

  有人攥著短棍的手猛地收緊了一分,指節泛了白。

  有人把藏在袖子裡的砍刀抽出來半截,刀刃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收回去。

  有人喉嚨里發出一聲壓不住的粗喘,像是胸口裡堵著什麼東西急著要吐出來。

  十萬塊錢。

  在1965年的上海,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一個工廠里的正式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毛,一年不吃不喝能攢下四百出頭。

  十萬塊,夠他干兩百多年。

  碼頭上的搬運工干滿一個月到手不到四十塊,十萬塊夠他們全家老小吃喝用度大半輩子。

  閘北一間臨街的鋪面,好一點的位置,月租三四十塊,十萬塊能把整條街的鋪子租下來十年。

  外灘附近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售價不過七八千,十萬塊能買下十幾棟。

  一輛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一百八十塊,十萬塊能買五百多輛!

  排成一排能從閘北一直排到黃浦江邊。

  尋常人家四口人過日子,一個月三十來塊錢就能轉得開。

  十萬塊夠一個四口之家踏踏實實過上兩百多年!

  這筆錢,夠一個在街面上混飯吃的人一夜之間變成閘北排得上號的富戶。

  夠一個在碼頭扛包扛了半輩子的苦力,後半輩子再也不用彎腰。

  夠一個在賭坊里輸光了家底的爛賭鬼,把輸掉的東西全部贖回來還有富餘。

  而現在,這筆錢就懸在所有人的頭頂上。

  只需要一顆人頭!

  那些人的呼吸變得重了。

  有人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有人把棍棒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有人往巷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鞋底在青磚地上蹭出極輕的一聲響。

  金守成站在人群前面,他的眼中帶著恨!

  他抬起手,手掌朝下,然後猛地往下一揮。

  「殺!」

  那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結了冰的湖面。

  裂紋從中間向四周蔓延,所有的平靜在那一瞬間碎裂了。

  人群動了。

  七八十號人從巷子裡湧出去,像是一片漫過了堤壩的黑水,沿著閘北的街道往各個方向散開。

  腳步聲在青磚地上匯成一片低沉的悶響,短棍的鐵絲頭在路燈下偶爾閃一下。

  砍刀的刀刃藏在袖子裡,只在拐彎的時候露出一截冷光。

  巷口轉角的梧桐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

  那些人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散,像是一張網正在被撐開。

  ……

  閘北的另一邊。

  吳志榮的閣樓里,煤油燈的火苗穩穩地燒著,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窗台上的吊蘭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徐遠端著手裡的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茶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帶著一股粗茶葉特有的澀味。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吳志榮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攥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下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開口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沉。

  「金守成下了追殺令,要對你動手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

  「我們青幫名義上是你的後盾,但是真出了事,我們不能出手。」

  「青幫也有要考慮的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往下說。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看著徐遠,等他的反應。

  徐遠端著茶碗,聽完吳志榮的話,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吳志榮,笑了一下。

  「不用說,我懂。」

  他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搭在膝蓋上,身子往後靠了靠。

  「我殺金寶山,就是為了讓金守成發瘋。」

  「他要是不發瘋,我反倒覺得頭疼。」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

  「光靠小手段、耍陰招……」

  「就算能讓金家一直吃虧,也不能真正讓我揚名。」

  「更不能讓我在閘北,在上海,有一席之地。」

  他收回目光,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只有堂堂正正擊潰金家,才算上海揚名!」

  吳志榮看著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你心裡有數就行。」

  徐遠抬頭看了一眼天。

  夜空沉得像一塊浸透了水的黑布,低低地壓著閘北的屋頂。

  風比剛才大了不少,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潮乎乎的腥味。

  像是從黃浦江上吹來的水汽混著泥土的氣息。

  遠處的天邊隱約有一道暗紅色的光在閃,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雲層深處翻湧。

  「要下雨了。」

  「颱風,要來了。」

  他站在巷子裡,風把他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去。

  他偏過頭,朝著身後的吳志榮說道。

  「行了,你走吧。」

  「我要準備了。」

  吳志榮的聲音從門後面傳出來:「那你自己小心。」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徐遠沒有回頭。

  他站在巷子中間,把那支獵槍從肩上拿下來,端在手裡檢查了一遍。

  槍栓拉了一下又合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又拿起那支九五式步槍,背在身後。

  駁殼槍戴在腰間。

  三女他也安頓好了,不會有危險。

  他把槍管上的灰擦了擦,然後把槍背回肩上,轉身朝著巷口走去。

  風越來越大,把路邊的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兒從地面上飛過。

  路燈的光在風裡晃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牆面上,忽長忽短地搖曳著。

  遠處的巷子裡,隱約能看見一些黑影正在移動。

  從各個方向匯攏過來,像是潮水正在一點一點地漲上來。

  徐遠沒有往人多的方向走。

  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牆比他高出一大截,牆面是青磚砌的。

  年頭久了,磚縫裡長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

  巷子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會蹭到肩膀。

  頭頂上只有一線天,被兩邊的屋檐擠成一條細細的縫。

  他走得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身後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沙沙沙的,像是一群老鼠在牆根底下跑動。

  「在那!前面那個!」

  「就是他!背獵槍的那個!」

  「媽的,跑得還挺快!」

  「追!別讓他溜了!」

  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又拼起來,斷斷續續的。

  然後腳步聲更快了,帶著一種獵物已經近在眼前時才有的那種急促。

  徐遠忽然加快了步子。

  他的腳步從從容的散步忽然變成了小跑,鞋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支巷,身子側了一下才擠過去。

  身後的追兵被巷口堵了一下,有人撞在牆角上發出一聲悶哼,有人罵了一句。

  「操!這小子屬泥鰍的?」

  然後腳步聲重新匯攏,追得更緊了。

  徐遠跑過半條巷子,忽然停住了。

  他面前是一堵牆,青磚砌的,兩米多高,牆頭上爬著半枯的藤蔓。

  巷子到底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