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隊的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辦公樓。
三樓辦公室里,馮康旭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些黑壓壓的人影,面色鐵青。
但他沒有發作,反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冷。
秘書小周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疊文件,遞了過去。
「馮主任,工商處的鑑定報告已經出來了。」
馮康旭轉過身,接過那疊紙,一張一張地翻看。
鑑定報告蓋著地區工商處的紅章,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
經抽樣檢驗,該集市所售皮毛製品存在以次充好、以舊充新等問題。
部分藥材經檢測藥效不達標,屬劣質商品,長期使用可能對消費者健康造成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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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集市在未取得合法經營許可的情況下長期運營,存在欺壓獵戶、盤剝百姓等行為……
馮康旭看完最後一頁,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
他伸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溫正好,他慢慢咽下去,然後抬起頭看了小周一眼。
「廣播電台聯繫好了嗎?」
小周點了點頭:「省廣播電台那邊已經溝通好了,下午整點新聞就能播。」
「報社呢?」
「省報明天一早出,地區報社今天晚刊就能上。」
馮康旭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樓下那些黑壓壓的人影還在,獵戶們蹲在那兒,像一堆搬不動的石頭。
但他的嘴角往上翹了翹,那弧度比剛才大了些。
「去吧。」他擺了擺手,語氣很平。
「按計劃辦。」
「想跟我玩輿論,玩煽動……」
「他們還嫩了點!」
……
當天下午,省廣播電台的整點新聞里播出了一條新消息。
播音員的聲音從收音機喇叭里傳出來,字正腔圓。
「本台最新消息,針對近日長白山地區群眾聚集事件,地區工商處已介入調查。」
「經專業鑑定,該集市所售皮毛、藥材等商品存在嚴重質量問題,以次充好,危害消費者權益!」
「林業部門依法關閉該集市,系維護廣大消費者和獵戶合法權益之舉……」
湯子明坐在大廳里,面前那台老式電子管收音機滋滋啦啦地響著。
播音員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他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中,碗裡的酒晃蕩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桌上。
「什麼玩意兒?」
湯浩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摺扇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衝到收音機跟前,把音量旋鈕擰大了些,喇叭里的聲音更清楚了,可內容還是一樣的。
「該集市長期無證經營,且存在欺壓獵戶、盤剝百姓等行為,工商部門已依法對其予以取締……」
湯浩然一巴掌拍在收音機旁邊的桌上,拍得桌上的茶碗跳了起來。
「胡說八道!」
「這全是放屁!」
「什麼劣質品?那全是獵戶們自家打的皮子、采的藥材!」
「什麼叫欺壓獵戶?盤剝百姓?」
「那是咱們給他們提供了賣東西的地方,以前他們自己賣都賣不出去!」
湯子明把酒碗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來灑了一片,他也顧不上擦。
他抬頭看著湯浩然,又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徐遠,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
「徐兄弟,這不對啊。」
「廣播都播了,明天報紙一出來,事情就翻過來了。」
「馮康旭這是要把屎盆子全扣在咱們頭上!」
湯清風也從旁邊站了起來,墨鏡下面的臉繃得緊緊的,嘴角撇得比平時更厲害了。
「大哥,這他娘的是栽贓!」
「咱們得想辦法啊!」
「再這樣下去,他們扣個剿匪的罪名……」
「咱們可就全完蛋了!」
大廳里的空氣一下子緊了。
幾個在旁邊站著的獵戶面面相覷。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兩手撐著膝蓋,腦門上滲出了一層細汗,在油燈的光里亮晶晶的。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動作有些重。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徐遠。
「徐兄弟,你說句話。」
「馮康旭這手牌,咱們怎麼接?」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從廣播響起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動。
他端著一碗茶,碗沿湊到嘴邊,不緊不慢地喝著,像是在聽一出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戲。
聽見湯子明喊他,他才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了看湯子明,又看了看湯浩然,最後目光落在那台還在滋滋啦啦響著的收音機上面。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從容。
「劣質品?」
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語氣不急不慢的。
「湯老大,我問你一句話。」
「獵戶們的皮子和藥材,真是劣質的嗎?」
湯子明愣了一下:「當然不是!」
「那些皮子都是山上正經打的,好皮子,賣給山外的販子能賣出好價錢。」
「藥材也都是從長白山上采的,野生的,藥效足得很。」
「馮康旭說劣質,那是硬栽的贓!」
徐遠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站起來,走到收音機旁邊,伸手把音量旋鈕擰小了,喇叭里的聲音低了下去。
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嗡嗡聲。
他轉過身,看著大廳里的人,目光從湯子明臉上掃到湯浩然臉上,又掃過湯清風和那幾個獵戶。
「他要唱戲,咱們就陪他唱到底。」
徐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一顆一顆砸在地上的石子,穩穩的。
「他馮康旭找工商處出鑑定報告。」
「那就證明這份報告是可查的。」
「咱們也找。」
「找專業的機構,找更大的部門。」
「他要鑑定,那就鑑定。」
「獵戶們的皮子和藥材到底是不是劣質的,讓更有權威的人來說話。」
「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那些獵戶現在不是還蹲在林業局門口嗎?」
「讓他們把自家的皮子、藥材,擺在林業局門口,讓老百姓自己看,自己摸,自己聞。」
「劣質不劣質,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馮康旭能用鑑定報告糊弄一時,能糊弄一輩子?」
「他敢當著幾百個獵戶的面,說他們背了一輩子的皮子是劣質的?」
大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光禿禿的腦門在油燈的光里泛著亮。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慢慢地,臉上的那道橫肉鬆開了些。
他把桌子一拍,聲音裡帶著一種重新湧上來的底氣。
「對!」
「讓獵戶把皮子擺在林業局門口!」
「當著全省城記者的面,讓老百姓自己看!」
「馮康旭有本事,就當著幾百號人的面說那些好皮子是劣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