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二從洞裡衝出來了。
他端著獵槍,槍口對著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血絲。
他身後跟著那九個人,有人端著槍,有人攥著刀,有人手裡還拎著一根還沒用完的麻繩。
他們衝出了洞口,散開了,有人躲在樹後面,有人趴在石頭後面,有人蹲在灌木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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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開槍。
因為沒有人能開槍了。
地上躺著兩個人,一個胸口中槍的,已經死了。
眼睛還睜著,瞳孔散了,嘴巴張著,露出一截發白的舌頭。
一個肩膀中槍的,趴在地上,在喘氣,血從肩膀上的窟窿里往外涌,把地上的枯葉染成了黑紅色。
還有一個被徐遠用刀架著脖子的,站在石頭旁邊,兩條腿在發抖,褲襠濕了一片。
尿順著褲腿往下淌。
朱老二站在那裡,端著槍,嘴巴張著,合不上。
他看了看地上躺著的人,又看了看徐遠刀下那個人,又看了看洞口。
洞口躺著一個人,就是剛才被徐遠推出去當盾牌的那個黑風寨土匪。
渾身是血,身上好幾個窟窿眼,早就沒氣了。
朱老二把槍放下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驚。
他在這片山待了十幾年,見過打獵的,見過拼槍的,見過一刀一槍硬碰硬的。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
人質當盾牌,從盾牌後面開槍,三槍打死一個打傷一個,再從洞裡衝出來,蛇形跑,近身肉搏。
活捉第三個……
這還是人類嗎?
人類,能這樣無情?
無情到用人命去為自己創造優勢?
朱老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從肺管子最深處抽出來,吐出去,又吸了一口,吸得整張臉都皺了一下。
他轉過身,朝那九個人喊了一聲。
「把外面這幾個收拾了,裡面還有人質,別讓他們跑了!」
那九個人動了。
有人去捆那個肩膀中槍的,有人去把那個被徐遠制住的按在地上,有人端著槍往洞裡走。
朱老二走到徐遠跟前,站住了。
他看著徐遠,看著徐遠臉上那幾滴不知道是誰的血。
看著徐遠手裡那把還在滴血的獵刀。
看著徐遠嘴角那道淡淡的、帶著涼意的弧度。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後他只擠出了兩個字。
「四爺……」
徐遠看了他一眼,把獵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插回腰後。
把駁殼槍從左手換回右手,檢查了一下彈夾,還剩兩發。
他從口袋裡摸出幾發子彈,一顆一顆地壓進彈夾里。
「裡面還有三十多個,看好他們。」
「順便去通知一下,讓湯清風他們來收拾乾淨。」
……
兩天後,清晨。
晨光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照在洞口那片碎石地上。
照在那些已經不再動彈的屍體上。
照在那些黑紅色的、滲進泥土裡的血跡上。
鳥開始叫了,先是遠處的,一聲兩聲,然後是近處的,越來越密,像是在議論什麼。
湯清風帶著十幾個人趕到的時候,徐遠正坐在洞口一塊大石頭上。
手裡端著半碗酒,酒是從黑風寨里翻出來的,不知道存了多少年。
酒液發黃,黏稠稠的,喝了一口,辣得他皺了皺眉。
虎皮大衣上沾了血,不是他的,是那個被當盾牌的土匪的。
血已經幹了,黑紅色的,在黃褐色的毛皮上凝成一塊一塊的硬痂。
他手裡那把駁殼槍放在膝蓋上,槍管還帶著餘溫,晨風吹過來,冒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
朱老二蹲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繩頭上還打著死結。
他沒鬆手,就那麼攥著,手指頭僵了,掰都掰不開。
那九個人散在洞口各處,有人靠在樹上,有人坐在石頭上,有人直接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眼睛睜著,瞳孔里映著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沒人說話,連喘氣聲都是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湯清風從山路上走上來,步子不快不慢的,身後跟著十幾個人,都背著槍,有人肩上還扛著麻袋。
他走到洞口,停了一下,目光從那幾具屍體上掃過去……
一個胸口中槍的,眼睛還睜著。
一個肩膀中槍的,被人捆了手腳扔在旁邊,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把地上的泥土浸濕了一大片。
一個被尿濕了褲子的,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塞著布,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洞口還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身上好幾個槍眼,早就沒氣了、
那是被徐遠推出去當盾牌的黑風寨土匪。
湯清風的目光在那具渾身槍眼的屍體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徐遠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
虎皮大衣上的血,膝蓋上的泥,手裡那碗發黃的酒,膝蓋上那把還帶著餘溫的駁殼槍。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確認了什麼。
他走過去,走到徐遠跟前,站住了,伸出手,拍了拍徐遠的肩膀。
「徐兄弟,厲害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身後的十幾個人也跟著上來了,有人去清點屍體,有人去收繳槍枝。
有人把那些被捆著的土匪,一個一個地從洞裡拎出來。
朱老二站起來,把手裡的麻繩扔了,活動了一下僵了的手指頭。
走到湯清風跟前,彎了彎腰,喊了聲「三爺」。
然後站直了,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沒說太細,就說徐遠帶他們摸進寨子,把三十多個人都解決了。
後來黑風寨大當家帶著人回來了,堵住了洞口,徐遠一個人衝出去,解決了外面的人。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跟平時匯報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還沒從昨晚那股勁兒里緩過來。
湯清風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幾具屍體,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大當家的在寨子裡準備了慶功酒。」他轉過身,看著徐遠,嘴角往上扯了扯。
「給你接風。」
徐遠把那碗酒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把碗放在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他把膝蓋上的駁殼槍拿起來,插回腰後,又把靠在石頭旁邊的三八式步槍背上。
拉了拉虎皮大衣的領子,遮住領口那片幹了的血跡。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