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二想到這裡,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這不是打獵,這是擺陣。
先清場,再餵食,把敵人變成看門的,把威脅變成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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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法子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如登天。
你得先有本事把這片地方的猛獸都打幹淨,你得有足夠的肉把野豬餵到撐!
你得不被野豬拱死,你得讓它們認這塊地方。
這得多少子彈?
朱老二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打七頭狼,少說十幾發子彈。
打三頭野豬,要害在眼睛後面那個三角區,槍法再好也得兩三發一頭。
打一頭熊,一槍打不死,至少要兩三發。
加起來,二十多發子彈出去了。
山里人不比軍隊,獵槍的子彈金貴,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徐遠一個剛進山的新戶,能有多少存貨?
除非……
不用槍。
弓箭!
林子裡做弓箭最輕鬆。
木頭到處都是,松木、柘木、榆木,砍下來就能用。
箭羽更簡單,隨便打只鳥,拔幾根毛就夠了。
最難的是箭頭。
鐵的不夠用,可以用石頭。
長白山的河灘上有的是燧石,敲開了邊緣鋒利得像刀片,扎進肉里比鐵的都狠。
但用石頭打獵,對力度和準頭的要求太高了。
箭要快,快到獵物來不及躲!
要准,准到一箭扎進要害!
要狠,狠到骨頭都能穿透!
這不是練了三年五年能做到的,這是拿命餵出來的本事。
朱老二又看了看樹藤上掛著的那張熊皮。
熊皮上沒有彈孔,只有幾個窟窿眼,不大不小,圓圓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扎穿的。
他看著那幾個窟窿眼,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他蹲在樹後面,一聲不吭地看著那些皮子,看著那幾百斤肉,看著那幾頭睡得打鼾的野豬。
他知道徐遠會打獵,從他第一次在集市上看見那件虎皮大衣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徐遠能打到這個份上!
五天,七頭狼,三頭野豬,一頭熊。
這戰績,放在長白山任何一個獵戶身上,都夠吹一輩子的。
更讓他覺得可怕的是,這些肉,這些皮,不是徐遠的收穫。
是他的籌碼!
野豬面前的這些肉,會有吃完的一天。
幾百斤肉,三頭野豬敞開肚皮吃,吃不了多久。
野豬們吃飽只是暫時的,它們幫助徐遠守家也是暫時的。
但這些野豬,同時也是徐遠的「備用糧」。
肉吃完了,野豬還在,野豬本身就是肉。
這種方法,確實可以讓徐遠在短時間內不需要集市的幫助,自給自足。
他不交貢,不去集市,照樣有肉吃,有皮用,有柴燒……
朱老二慢慢站起來,從樹後面走出來。
他的腿有點發軟,不是累的,是心裡發虛。
他在這片山待了二十多年,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人。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咔嗒」一聲。
朱老二渾身一僵,脖子慢慢轉過去。
徐遠站在屋子外面,手裡拿著一把斧頭,腳邊是一堆劈好的柴火。
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小臂,手上戴著一雙手套。
熊皮做的,黑棕色的毛,又厚又密,把整隻手包得嚴嚴實實的!
手套很大,比他自己的手大了一圈,像是套了兩隻熊掌。
那雙手套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顯眼。
朱老二盯著那雙手套看了兩秒鐘,想起了樹藤上掛著的熊皮……
徐遠抬起頭,往朱老二這邊瞥了一眼,嘴角笑了笑。
「呦,真是稀客啊。」
「要不要來坐坐?」
朱老二麻木地走過去,腳下的步子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踏實。
他走到徐遠跟前,站住了,眼睛從那堆肉上挪到那些皮子上。
又從皮子上挪到徐遠手上那雙熊皮手套上,最後落在徐遠臉上。
「老弟,這些都是你打的?」
徐遠把斧頭往木樁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了一下。
「當然。」
他把手揣進袖筒里,往門框上一靠,語氣輕飄飄的。
「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總是有人幫我給這群野味下餌。」
「以前我打獵還得滿山跑,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累得跟條狗似的。」
「現在可省事多了,出門剛走幾步,就有獵物自己送上門。」
他看著朱老二,嘴角往上翹了翹。
「你說說,這人啊,怎麼這麼好呢?」
朱老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又從紅變成了白,像一塊被人擰乾了水的布。
他當然能聽出來!
徐遠這話里的陰陽怪氣,他聽得明明白白。
什麼「有人幫我給野味下餌」,什麼「自己送上門的」,這不就是在說他嗎?
說他們每天往這周圍扔死兔子死野雞,說是逼他就範,實則是在給他送獵物。
朱老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能說什麼?
他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掛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他在這片山待了二十多年,用這法子逼服過多少硬骨頭,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些人里,有比他壯的,有比他槍法好的,有比他更不要命的。
但最後都低了,沒有一個撐過去的。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光撐過去了,還把他們的手段變成了自己的便宜。
那些死兔子死野雞,本來是扔過去噁心他的,是逼他低頭的。
結果呢?
全變成了引子,把狼引來了,把野豬引來了,把熊引來了。
他照單全收,打了剝皮,肉堆在地上,吃不完的餵野豬。
餵完了一圈,野豬不走了,幫他看門。
「老弟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勸誡的、又帶著點無奈的調子。
點了根煙,緩緩說道:「我確實小看你的本事了。」
「但是你得明白啊,不是我要找你的茬。」
他用夾著煙的那隻手往自己胸口指了指,又往徐遠那邊指了指。
「是湯家。」
他把「湯家」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釘進徐遠的耳朵里。
「你還不知道吧,五天前,湯家三當家的,去集市上收錢,特地問了你的情況。」
「三爺說了,要拿你……」
朱老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抬起頭看著徐遠。
「殺雞儆猴。」
徐遠靠在門框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朱老二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嚇住了,語氣又急了幾分。
「你骨頭是硬,我承認。」
「我在山裡待了二十多年,沒見過你這樣的。」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猛地亮了一下。
「但是在山裡,湯家那就是山大王啊!」
「你一個人,想跟湯家硬碰硬?」
「別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