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家要五五分成。」徐遠一邊說,一邊靠在爐子邊上烤火。
「這虧咱們肯定不能吃。」
「我進山,有沒有湯家,都能活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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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兒站在他面前,兩隻手攥著圍裙的邊,攥得指節發白。
婉清從灶台旁邊走過來,臉色擔憂道:「那湯家能善罷甘休嗎?」
徐遠把手從爐口收回來,轉過身,看著她們三個。
「肯定不會。」
「估計這時候已經想著用什麼法子對付我。」
「接下來的日子會有點麻煩,你們小心些。」
白冰把書放下了,看著徐遠開口問道:「要我聯繫錢叔嗎?」
徐遠搖了搖頭:「不用麻煩。」
他走到通鋪邊上,坐下來,往後一靠,靠在牆上。
「你上次不是說,有白家插手,錢叔那邊也會不太平嗎?」
「而且……」
「萬一他幫我們,暴露了我們的位置。」
「反而會更麻煩。」
白冰點了點頭。
她明白徐遠的意思。
他們進山就是為了藏起來,不讓白家找到。
錢叔是能幫上忙,但錢叔的動靜太大。
找人、調車、遞消息,每一件事都會留下痕跡。
白家順著這些痕跡找過來。
到時候,他們要對付的就不只是一個湯家了。
他們進山就是為了藏起來,求人幫忙,反倒違背了初衷。
徐遠靠在牆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看著屋頂。
屋頂的塑料布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月光透進來,把屋子照得半透明的。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一下。
「不用擔心。」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不出來。
「在山裡……」
「他們未必是我的對手。」
……
1965年,6月10日。
徐遠他們來到長白山,已經過了一個月。
這天早上,徐遠照例天不亮就起來,披上虎皮大衣,拎著獵槍出門巡山。
門一推開,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不是松脂的香,不是腐葉的澀,是一種更重的、更腥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吸了吸鼻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順著那股氣味走,沒走多遠,他就看見了一棵老松樹底下,扔著一隻野兔。
野兔已經死了有些日子了,肚子鼓鼓囊囊的。
皮毛灰敗,上面落了一層蒼蠅,黑壓壓的一層,嗡嗡嗡地響。
他蹲下來看了看,沒有刀傷,沒有彈孔,脖子是被人擰斷的。
不是野獸咬的,野獸咬的不會這麼幹淨。
他又往前走。
不到五十步,路邊又扔著一隻野雞。
野雞的毛還在,花花綠綠的,但屍體已經發臭了。
肚子被什麼東西啄開了一個口子,裡面的東西流了一地,蒼蠅比剛才那堆還多。
再往前走,又一隻兔子……
再往前走,又一隻野雞……
很顯然,是故意的。
徐遠蹲下來看地上……
有腳印。
不是野獸的,是人的。
解放鞋的印子,橫條形的花紋,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踩在泥地上。
有的新,有的舊,有的深,有的淺。
不止一個地方有。
屋子周圍,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全有。
那些人從山下來,繞著屋子走一圈,扔下幾隻死兔子死野雞,然後原路回去。
不露面,不靠近,不跟你說話。
但你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見新鮮的腳印,新鮮的死屍。
秀兒跟在徐遠身後走出來,捂著鼻子,臉皺成一團:「姑爺,這是啥味兒啊?」
「臭死了。」
徐遠沒有回答,把獵槍往肩上一扛,繼續往前走。
腳印越來越多,越來越亂。
林子裡的氣味也越來越雜。
死兔子、死野雞的腐臭味順著風飄出去,飄得滿山都是。
小動物最先跑。
松鼠不來了,兔子不來了,連林子裡的鳥都少了。
那些小東西鼻子靈,聞見這股味兒就知道不對勁,繞著走,不敢靠近。
但大型的獵物不一樣。腐臭味對它們來說,
不是警告,是邀請。
狼聞見了,知道這裡有吃的,不用自己獵,撿現成的。
野豬聞見了,拱著鼻子就過來了,管你是什麼,先啃一口再說。
熊瞎子聞見了,更不會客氣……
徐遠沒走幾步,就看見了狼的腳印。
新鮮的,昨天晚上留下的,爪印清清楚楚。
前掌寬大,四個爪尖伸出來,在泥地上劃出幾道淺淺的溝。
又走了幾十步,野豬的腳印。
比狼的更大,更深,兩個蹄印並排著,踩下去一個坑。
再往前走,熊瞎子的腳印。
他蹲下來,把手掌按在熊腳印旁邊比了比—。
熊掌比他的手大了一倍還不止。
五個腳趾的印子,前面是深深的爪痕,像是有人拿鐵鉤子在地上刨了幾道。
徐遠看著那些腳印,看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把獵槍往肩上一扛,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淡淡的、帶著涼意的弧度。
顯然,這是湯家的手段。
準確的說,是湯家讓山裡的獵戶們,這樣乾的。
他以為湯家會直接動手,派人來硬的,逼他低頭。
但湯家沒這麼做。
他們用的是另一種法子,更狠,也更折磨。
讓獵戶們把死兔子、死野雞扔在他屋子周圍,讓腐臭味驅散小動物,把大型獵物引過來。
狼、野豬、熊瞎子,一頭接一頭地來。
有能耐你就打。
但你一定打不完。
你不打?
它們早晚會摸到你門口來。
到時候,你出門打水遇見狼。
進林子撿柴碰見熊。
睡覺的時候野豬在門外拱地。
你受得了嗎?
就算你受得了,你家裡那三個女人受得了嗎?
湯家就是要給他壓力。
讓他每天提心弔膽,讓他睡覺都不敢閉眼。
讓他被逼到絕路上,不得不向湯家求助、低頭。
到那時候,別說五五分成了。
七三分、八二分,九一分!
他都得認。
畢竟有一句老話說得好……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湯家不跟你動手,就讓你知道他們在盯著你。
你吃飯的時候他們在看著你,你睡覺的時候他們還在看著你。
你躲不掉,也跑不掉。
徐遠站起來,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樑,又看了看地上的熊腳印。
把獵槍從肩上拿下來,端在手裡。
一般的獵戶,碰上這種事,早就慌了。
家裡有老有小,周圍全是野獸,今天不來明天來,明天不來後天來。
打了一頭,來了兩頭,打了狼,來了熊。
沒完沒了,撐不了多久就得低頭。
但對徐遠來說,這不一樣。
周圍的獵物越多,他們吃得越好。
狼肉能吃,野豬肉能吃,熊掌更是好東西。
皮子能賣錢,肉能吃,骨頭能泡酒。
湯家以為這是在逼他,是在折磨他。
但對他來說,這是在給他送東西。
送肉,送皮,送錢!
他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翹,眼睛裡帶著光。
他把獵槍往肩上一扛,轉身往回走。
回去告訴秀兒,這幾天多準備幾個缸。
肉多了,得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