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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這是誰搭的?

  朱長安讓秘書開車,載著他和元老過去。

  元老坐在后座,靠著車窗,眼睛一直看著外面。

  車出了省城,路就不好走了。

  柏油路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變成了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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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去,揚起一溜黃灰,從車屁股後面拖出去老遠。

  路兩邊的地已經種上了,一片一片的,黑黝黝的。

  但元老的眉頭是皺著的。

  他看見有些地里的莊稼稀稀拉拉的,苗出得不齊,有的地方缺了一大片,像癩痢頭。

  有些地里的苗倒是出來了,但又黃又瘦,風吹過來,葉子耷拉著,沒精打采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車子在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三個小時,才拐進了一條更窄的村路。

  路兩邊是楊樹和榆樹,枝條已經綠了,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

  遠遠地,能看見一片白花花的塑料布,在陽光下反著光,大老遠就能看見。

  元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啥?」

  他指著那片白花花的東西,問坐在前座的朱長安。

  朱長安往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

  「那就是……我說的那個大棚。」

  「塑料布搭的,罩在地上面。」

  元老沒再問了。

  但他盯著那片白色,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車子在打穀場邊上停下來。

  還沒停穩,就看見前面黑壓壓的一片人。

  兩百多號人還坐在那裡,沒散。

  凳子也沒搬,人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什麼。

  徐遠也站著。

  不是他不想坐,是他旁邊的人都不坐了。

  他站起來了,別人也跟著站起來了。

  站成了一片,黑壓壓的,像一片被風吹彎了腰的莊稼,又直起來了。

  秀兒還抓著他的袖子,但沒剛才抓得那麼緊了。

  婉清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白冰站在他右邊。

  三女都沒有說話。

  但她們站的位置,像三堵牆。

  不是很高,不是很厚,但站在那裡,就很穩。

  張景貴蹲在地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沒點。

  他的眼睛一會兒看看台上,一會兒看看徐遠,一會兒又看看遠處那條進村的路。

  何紀站在張景貴旁邊,兩隻手抄在袖筒里,腰板挺得筆直。

  張小虎還站著,臉上的紅已經退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憋了一肚子話,憋了一肚子氣,憋得他胸口疼。

  但他沒再罵了。

  他等著。

  等著看朱東亮那個「專家」到底能搬出什麼人來。

  吉普車開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了。

  先是聽見發動機的聲音,轟隆隆的,從遠處傳過來。

  然後看見一溜黃灰,從村路那頭揚起來,像一條土黃色的尾巴。

  接著就看見了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車輪子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身一顛一顛的,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

  但在這個地方,吉普車就是身份的象徵。

  不是誰都能坐得上吉普車的。

  不是誰都能讓吉普車開到村口來的。

  朱東亮早就從公社大院出來了。

  他站在台子邊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帶著一絲笑。

  那笑容不大,但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

  他看見吉普車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徐遠。

  那眼神像是在說:來了。

  你等著。

  吉普車停穩了。

  車門開了。

  先下來的是朱長安。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下了車,沒急著往前走,先是四下看了一眼。

  目光從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去,又從打穀場邊上的大棚上掃過去,最後落在兒子臉上。

  那眼神里有一點不滿,但被他壓下去了。

  他轉過身,伸出手,扶了一下后座的門。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扇門上。

  誰啊?

  能讓朱院長親自扶車門?

  然後元老下來了。

  他下車的時候,動作不快,甚至有點慢。

  一隻手扶著車門框,一隻腳先踩在地上,踩實了,另一隻腳才跟上來。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抬起頭。

  他的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的。

  臉上的皺紋不多,但很深。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往打穀場上掃了一眼,目光從兩百多號人臉上掠過去。

  那目光不是領導視察的那種目光,也不是專家看農民的那種目光。

  是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人,看另一個種地的人的目光。

  沒有居高臨下,沒有審視,就是一種「看看你們種得咋樣」的打量。

  朱東亮快步迎上去。

  「爸。」

  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得意。

  像是在說:你看,我把誰叫來了。

  然後他看了元老一眼,不認識。

  他以為這是父親帶過來的什麼隨行人員,沒太在意。

  「爸,就是那個人……」

  他伸出手,指著台下站著的徐遠。

  「就是他,搞那個大棚,污染土壤,還說我……」

  「行了。」朱長安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朱東亮愣了一下,把嘴閉上了。

  但他臉上的得意沒減。

  他爸來了,就行了。

  省農科院的副院長,這個身份往台上一站,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朱長安走上台子,元老跟在他後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朱長安站在台子中央,往下看了一眼。

  兩百多號人,齊刷刷地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緊張,有期待,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元老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我先看看。」

  朱長安的話咽了回去。

  元老走下台子。

  他不是從台子側面下去的,是從正面下去的。

  踩著台子的邊沿,一步邁下去,穩穩地落在地上。

  然後他背著手,慢慢悠悠地往地里走。

  不是往朱東亮的地里走,是往徐遠的大棚方向走。

  朱長安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朱東亮也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台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跟著那個白髮老頭在轉。

  元老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慢。

  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這片土地。

  他走到大棚邊上,停下來了。

  他沒有進去,就站在外面,隔著塑料布往裡看。

  那塑料布是半透明的,陽光照在上面,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

  裡面是綠油油的莊稼,隔著塑料布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見那個顏色,那個長勢。

  元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大棚邊角的塑料布,探著頭往裡看。

  看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沿著大棚的邊走了幾步,換了一個角度,又蹲下來看。

  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不是不高興的那種皺,是一種……

  說不上來的表情。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不敢相信什麼。

  他轉過身,朝身後喊了一聲。

  「小李,把包給我。」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快步走過來,把帆布包遞給他。

  元老打開包,從裡面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本子,又掏出一支鉛筆。

  他蹲在大棚邊上,翻開本子,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又畫了一個什麼圖。

  畫完之後,他把本子舉起來,對照著大棚比了比,又低頭在紙上改了幾筆。

  朱長安站在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事情,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疑惑。

  「元老,您這是……」

  元老沒理他。

  他把本子和鉛筆放回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朱長安,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這個大棚,是誰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