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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憑什麼?

  聽見這話,台下的農民們懵了。

  一個聲音從後排冒出來,帶著疑惑。

  「朱教授啊,你聽俺說兩句行不行?」

  所有人都回頭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說話的是個老漢,六十來歲。

  老漢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凳子中間的過道上,沒上台。

  他把一隻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朝台子上比劃了一下。

  「朱教授,俺們種了一輩子地,祖祖輩輩都是這麼種的。」

  「你說的那個雙株種植,俺聽得不太明白。」

  「但俺知道一件事,這一窩要是種兩株,它不通風啊。」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實實在在的,像往地上砸釘子。

  「玉米這玩意兒,最怕不透風。」

  「你種密了,風吹不進去,葉子挨著葉子,太陽照不進來,底下全是蔭涼。」

  「玉米杆子長是能長,但上面不結棒子,結了也不飽滿。」

  朱教授張了張嘴,老漢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還有,一窩兩株,那兩株要搶水、搶肥。」

  「你這邊剛澆下去的水,那邊就給你搶走了。」

  「你這邊剛施下去的肥,那邊也給你搶走了。」

  「兩株都長不大,不如種一株,肥水夠用,能結個大棒子。」

  台下有人跟著點頭。

  「就是這個理兒。」

  「俺們種了多少年了,還能不知道這個?」

  「雙株種植,聽著新鮮,但地裡頭的事,不能兒戲啊。」

  老漢說完,把手揣回袖筒里,蹲下去了。

  他不是不服氣,他是不理解。

  一個沒種過地的人,憑什麼說他種了四十多年地的方法是錯的?

  就憑那些什麼酸鹼度、有機質?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朱教授站在那裡,手裡的喇叭還舉著。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被說服了,而是不耐煩了。

  他把喇叭舉到嘴邊,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老人家,你說的這些,都是經驗。」

  「但你自己看看,這些年你的經驗,讓地里高產了嗎?」

  「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了嗎?」

  「你們不還是挨餓缺糧嗎?」

  「時代在發展,科學在進步!」

  「我告訴你們的,就是最科學的種植方法!」

  「經驗不能代替科學!」

  「你不懂雙株種植的原理。」

  「玉米和土豆套種,一個是高稈作物,一個是矮稈作物。」

  「高稈的給矮稈的遮陰,矮稈的給高稈的保墒。」

  「這叫互補。」

  「不是你說的搶水搶肥。」

  老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又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四十出頭,坐在前排。

  「朱教授,俺不是抬槓啊。」

  「你說的那個雙株種植,俺們不是沒試過。」

  「就在三年前,隊裡讓密植,一窩種兩株、三株的,說能增產。」

  「結果呢到了秋天,玉米杆子長得老高,比人還高,看著喜人。」

  「可一掰棒子,全是癟的,有的連棒子都沒結。」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俺們地里才荒了。」

  朱教授的臉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那是以前。」

  「以前的密植,是盲目的密植,沒有科學的配套措施。」

  「這次不一樣,我們有科學的施肥方案、灌溉方案、間苗方案。」

  「你說的那些問題,都可以解決。」

  又一個人接上了,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聲音悶悶的。

  「朱教授,你那個數據,俺們不懂。」

  「但是地里的活,俺們幹了一輩子。」

  「哪塊地肥,哪塊地瘦,哪塊地該種啥,哪塊地輪著歇一年,俺們心裡都有數。」

  「你說俺們的方法不科學,可俺們就靠這個不科學的方法,養活了一家人。」

  他這話說得不重,但分量很重。

  朱教授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不是不好意思,是壓著火。

  他把喇叭往桌上一擱,聲音冷了下來。

  「你們的經驗,在這個地方、這個氣候、這個土質條件下,也許是對的。」

  「但我要的是提高產量,不是維持產量。」

  「維持,誰都會。」

  「提高,要靠科學!」

  他伸出手指頭,在桌上敲了一下。

  「今年,全公社統一採用雙株種植。」

  「就這麼辦!」

  朱教授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斬釘截鐵的,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台下安靜了一瞬。

  有人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

  有人低下頭,沉默不語。

  有人把菸袋鍋子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沒有人再站出來說話了。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沒辦法啊。

  誰讓人家是省里下來的呢?

  誰讓人家是教授呢?

  誰讓人家張嘴就是科學、閉嘴就是數據呢?

  他們種了半輩子地,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拿什麼跟人家爭?

  廣場上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剛才還有說有笑的,現在全悶住了。

  「那就這麼定了。」朱教授最後說了這麼一句,拿起皮包,準備下台。

  「慢著。」

  人群中傳出一道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回頭了。

  朱教授也回頭了,一隻腳已經邁下了台子,又收回來了。

  他皺了皺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徐遠站了起來。

  朱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公社幹部,那眼神像是在問。

  這人是誰?

  李隊長坐在前排,聽見徐遠的聲音,猛地轉過頭來。

  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急,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你別亂來」。

  徐遠沒看李隊長,他看著台上,冷笑一聲。

  「朱教授,我問你幾個問題。」

  「你在我們這兒考察了幾天?」

  朱教授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人問這種問題。

  但秉承著「教授」的文風,他整了整衣袖,昂首挺胸,開口道。

  「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徐遠臉上的笑容更冷。

  「這一個星期,你下過地嗎?」

  朱教授的臉微微僵了一下。

  「我取了土樣……」

  「我問你下過地嗎。」徐遠打斷了他,聲音還是不大。

  朱教授沒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你沒下過地。」

  「你穿著這身中山裝,戴著這副金絲眼鏡,在公社大院裡面坐了一天。」

  「看了幾張報表,取了幾個土樣。」

  「然後你就告訴我們,我們的種法是錯的,你的種法是對的。」

  「全公社幾百戶人家,幾百畝地,全按你的來。」

  他看著朱教授,一字一句地說。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