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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難熬的日子

  它的身體比頭狼小一圈,毛色發灰,肚皮底下的乳頭腫脹著,顯然正在哺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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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一條後腿被什麼東西夾傷了,拖在身後,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惡臭。

  它沒有跑。

  它擋在一個淺淺的石窩前面,齜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連續的呼嚕聲。

  劉鐵柱的手電光繞過母狼,照進它身後的石窩。

  手電的光柱在那一瞬間晃了一下。

  石窩裡,四匹小狼崽子擠在一起。

  它們太小了,身子還沒有成年人的巴掌長,毛茸茸的,灰褐色的絨毛還沒褪乾淨。

  眼睛半睜半閉著,嘴巴在彼此的肚皮上拱來拱去,發出細小的、奶聲奶氣的嗷嗷聲。

  它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母親受傷了,不知道外面圍了一圈人,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兄弟姐妹已經死光了。

  它們只是在找奶喝。

  劉鐵柱舉著槍,看了兩秒。

  他把槍放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張小虎。

  「崽子抓活的。」

  「母狼怎麼辦?」張小虎問。

  劉鐵柱沉默了一瞬。

  「給它個痛快。」

  砰。

  槍聲在石縫裡炸開,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母狼的身體歪倒下去,頭枕在石窩的邊緣,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

  它的身體正好堵在石窩的入口,像一扇關上的門。

  那幾匹小狼崽子擠在一起,被槍聲嚇得渾身發抖,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最小的那一匹把頭埋進同伴的肚皮底下,只露出一小截黑黑的鼻頭。

  一抽一抽地嗅著空氣中突然湧進來的、刺鼻的硝煙味。

  劉鐵柱彎下腰,把母狼的屍體從石窩前面拖開,放在一邊。

  然後他把棉襖脫下來,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四匹小狼崽子一隻一隻地撿起來,放在棉襖上。

  狼崽子在他手心裡瑟瑟發抖,爪子很軟,抓不住東西,只是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拱。

  劉鐵柱把棉襖四角一攏,裹成一個包袱,抱在懷裡。

  「走。」

  ……

  劉鐵柱帶著部隊的人從山上下來。

  走進村子的時候,村口老槐樹上的六匹狼屍已經被夜風吹得凍硬了。

  他看見那六匹狼,腳步頓了一下。

  「都打死了?」他問。

  迎上來的聯防隊隊員點了點頭:「徐隊長親手殺的頭狼。」

  劉鐵柱沒說什麼,抱著懷裡的棉襖包袱,繼續往村里走。

  徐遠從院子裡迎出來。

  看見劉鐵柱懷裡鼓鼓囊囊的棉襖,和棉襖縫隙里露出來的、灰褐色的小東西,心裡就有了數。

  「找到了?」

  「四匹崽子,活的。」劉鐵柱把棉襖掀開一角。

  四匹小狼崽子擠在一起,這會兒已經不抖了。

  全擠在棉襖最暖和的地方,閉著眼睛,嘴巴一拱一拱的,像是在做夢吃奶。

  「守窩的母狼打死了。」

  「這崽子怎麼處理?」

  李隊長想了想,開口道:「這東西養在村裡有風險,和狗不一樣。」

  「萬一傷人了怎麼辦?」

  「還是我送回大隊,給你們記上一功。」

  「到時候不管是換錢還是換糧票啥的,都方便。」

  徐遠等人點了點頭,也沒異議。

  ……

  狼群的事解決了,蓋房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材料重新從山外拉了一批,這次多拉了幾車,石灰、瓦片、木料堆得滿滿當當的。

  工地上比之前熱鬧了十倍。

  男人們擼起袖子幹活,女人們燒水做飯,孩子們在工地旁邊跑來跑去。

  流民們也來了。

  他們還是不說話,低著頭幹活,搬木料、和泥、挑水,幹得比誰都賣力。

  自從上次冤枉了他們,村里人對他們的態度軟了一些。

  王嬸子中午給他們多加了個窩頭,有人路過的時候會沖他們點點頭。

  有人把自己的舊棉襖拿出來,扔在他們窩棚門口。

  沒人說謝謝,但大家也都清楚,有些事情,遲早會釋懷的。

  但日子總得過。

  一天一天地干,一磚一瓦地壘。

  地基挖好了,牆砌起來了,梁架上去了,瓦片鋪好了。

  到了1月25日這天,房子終於蓋完了。

  徐遠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這棟嶄新的磚瓦房。

  青磚到頂,灰瓦蓋面,牆面抹得平平整整的,沒有土屋那種坑坑窪窪的裂縫。

  窗戶不再是紙糊的了。

  他花了二十多塊錢,從公社的供銷社買了四塊玻璃,裝在木頭窗框上。

  玻璃有點厚,不是特別透亮,帶著淡淡的綠色。

  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屋子裡亮堂堂的,不像土屋那樣黑洞洞的。

  正前方是一個十五平米的小院,用磚頭砌了半人高的矮牆。

  院子裡的土翻過了,等開春了種點蔥蒜、小黃瓜什麼的,正好夠一家人吃。

  大門是松木打的,刷了一層桐油,油亮油亮的,推起來沉甸甸的。

  關上的時候「嘭」的一聲,嚴絲合縫。

  徐遠本來還想給屋裡通電,只可惜這個年代,通電沒那麼簡單。

  不是錢的問題,是電壓根沒拉到村里。

  沒有變壓器,沒有電線桿,沒有入戶線路。

  村子裡就沒這條件,你花再多錢也通不了。

  屋子裡分了兩間。

  正房最大,靠南是一鋪大炕。

  炕沿是新刨的松木,磨得光溜溜的,坐上去冰涼冰涼的,得鋪一層褥子才行。

  炕對面是一張木桌,靠牆打了兩個柜子,還沒上漆,露著木頭的本色。

  偏房小一些,也是炕。

  就留著當客房了,徐遠和三女還是在一張炕上睡。

  後廚在最裡頭,灶台連著正房的炕洞,燒火做飯的時候熱氣順著煙道走,整個炕都是熱的。

  灶台上扣了一口大鐵鍋,鍋蓋是新做的,松木的,蓋上去一掀,滿屋子松香味。

  地下正點著火。

  不是灶台的火,是在屋子中間砌了一個小鐵爐子。

  爐膛里塞了幾根劈柴,火燒得紅彤彤的,爐蓋都燒透了,透出一圈暗紅色的光。

  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地響,壺嘴裡往外冒著白汽,滿屋子都是熱氣。

  婉清站在屋子中間,轉著圈看。

  她走到窗戶跟前,伸出手指頭摸了摸玻璃。

  玻璃是涼的,但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沒說話。

  眼眶紅了。

  秀兒就沒這麼含蓄了。

  她推開偏房的門,衝進去,往新炕上一撲,翻了個滾,趴在炕上不起來。

  臉埋在炕席上,悶悶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含含糊糊的,聽不太清,但能聽出來是在笑。

  白冰站在院子門口,沒有進屋。

  她靠著門框,雙手揣在袖筒里。

  看著院子裡那堵矮牆,看著矮牆上落的一層薄雪,看著雪上面印著的幾隻麻雀的腳印。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三女都是在大戶人家待過的,她們住過的房子,比這種房子好幾十倍。

  可那種幸福美滿的感覺,卻是完全比不了的。

  徐遠在爐子旁邊蹲下來,往爐膛里添了一根劈柴。

  火星子從爐膛里濺出來,落在水泥地上,蹦了兩下,滅了。

  「等開春了,就在院子裡種點蔥蒜,黃瓜什麼的。」

  秀兒從偏房裡探出頭來,頭髮上沾著炕席的碎屑,笑得眼睛彎彎的。

  「姑爺,再養幾隻雞行不行?」

  「還能弄點雞蛋吃。」

  「行。」徐遠笑了笑。

  秀兒笑得更歡了,縮回頭去,偏房裡傳出她哼歌的聲音。

  婉清從窗戶那邊走過來,在徐遠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爐子裡的火燒得正旺,鐵壺咕嘟咕嘟地響。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矮牆上落了一層薄雪,院子外面偶爾傳來一聲狗叫。

  這個冬天最難熬的日子,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