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站在訓練場邊上,雙手揣在袖筒里,看著眼前這五十一個人。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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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隊的人站得筆直,聯防隊的人站得稀拉,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開口。
徐遠沒說什麼,下巴朝訓練場的方向抬了抬。
「練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等你們什麼時候能超越我的成績,再來質疑我的訓練方法。」
這一次,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冷笑,沒有人嘀咕,沒有人交頭接耳。
劉鐵柱第一個動了。
他把棉襖脫了,疊好,放在雪地上,走到矮牆前面,蹲下來系了繫鞋帶。
然後是呂東,把手上的繃帶緊了緊,走到繩索下面。
抬頭看了一眼那根晃悠悠的麻繩,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是其他人,一個接一個,脫掉外套,走向訓練場。
聯防隊的人站在邊上,看著部隊的人已經開始練了,互相看了看,也動了。
何紀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平衡木前面,踩上去,走了兩步,晃了一下,跳下來,又踩上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張小虎站在人群最後面,猶豫了一下,跑到低樁網旁邊,趴下來,試著往裡鑽了鑽。
訓練場上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
翻牆的悶響,攀爬架的吱呀聲,繩索的晃動聲,低樁網下面爬行的窸窣聲,還有偶爾的悶哼聲……
那是有人從平衡木上摔下來、從獨木橋上滑下去、從深坑裡爬不上來時發出的聲音。
徐遠站在邊上,看著這些人,沒有說話,沒有指導,沒有糾正。
第一天,他什麼都不打算教。
讓他們自己摔,自己爬,自己體會。
摔疼了,才知道哪裡不行。
爬不動了,才知道哪裡弱。
體會到了,才有學的動力。
……
當晚。
天黑了,部隊的人回到營地,火堆燒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雪地上。
三十個人坐在火堆邊上,有的靠在木樁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直接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氣。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
有人手心磨破了皮,露出粉紅色的嫩肉,血珠子往外滲,用雪搓了搓,疼得直咧嘴。
有人膝蓋磕在平衡木上,青了一大塊,褲腿捲起來,膝蓋腫得像饅頭。
有人從獨木橋上摔下來,胳膊肘蹭破了,棉襖袖子磨了一個洞,棉花翻出來,白花花的。
有人從高牆上滑下來,後背撞在地上,疼得直抽氣,躺在雪地里半天沒起來。
沒有人抱怨。
不是不想抱怨,是累得沒力氣抱怨了。
他們坐在雪地里,把受傷的手埋進雪裡,用冰冷的雪麻痹傷口的疼痛。
雪是涼的,涼到骨頭裡,把火辣辣的疼壓下去,變成一種鈍鈍的、悶悶的酸痛。
劉鐵柱坐在火堆邊上,手裡攥著一把雪,敷在膝蓋上。
他的膝蓋在平衡木上磕了一下,不重,但青了,走路的時候一抽一抽地疼。
他看著火堆,沒有說話。
呂東坐在他旁邊,雙手埋在雪裡,手心的傷口被雪冰得發白,血不流了,但疼得更厲害了。
他把手從雪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埋回去。
有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我今天跑了四趟,最好的一趟17分鐘。」
旁邊有人接話:「我跑了三趟,第三趟的時候從獨木橋上掉下來三次。」
「最後一次直接趴在上面不敢動了。」
「爬繩子那玩意到底怎麼弄的?」
「我胳膊都快斷了,才爬了一半。」
「徐隊長爬繩子的時候,三下就上去了,我數了。」
「他那個胳膊,看著也不是特別粗啊,咋那麼大的勁……」
火堆噼噼啪啪地燒著,火星子往天上飛。
又過了一會兒,有人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昨天我還覺得,這些東西就是瞎折騰,譁眾取寵。一個農民,能教咱們什麼?」
「今天跑了一天,我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手也破了,腿也青了,連一根繩子都爬不上去。」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心上的皮翻起來一塊,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
「我現在覺得……這人可能真有點東西。」
眾人不語,只是看著訓練場地,微微發愣。
……
四天後,傍晚。
劉鐵柱跑完最後一趟,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喊了停。
「14分12秒!」
這是四天來最好的成績。
劉鐵柱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呂東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劉鐵柱,又看了一眼訓練場。
他跑了四天,最好的一趟是14分28秒,比劉鐵柱慢了一點,但比第一天快了將近四分鐘。
他的手上纏著繃帶,繃帶被汗水浸濕了,變成深黃色。
膝蓋上青了一塊,腰上也青了一塊,胳膊肘蹭破了一層皮,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又被汗水泡軟了。
但他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
「鐵柱哥,你有沒有覺得……」
「這幾天練下來,雖然渾身疼,但感覺不一樣了?」
劉鐵柱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什麼不一樣?」
呂東想了想。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調動起來了。」
「以前在部隊練隊列,練完就是累,腿酸,腳疼。」
「但練這個不一樣,練完不只是累,是全身都在變。」
他握了握拳,鬆開,又握了握。
「胳膊有勁了,腿也穩了,連腰都比以前好使了。」
劉鐵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嗯。」
「我也有這感覺。」
「繼續練吧,徐遠,可能真的不一樣……」
訓練順利歸順利,但問題也出現了。
劉鐵柱走到徐遠面前,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
「徐隊長,有個事得跟你說一下。」
「我們出來的時候,每個人就帶了幾天的乾糧。」
「今晚最後一頓,明天就沒糧了。」
徐遠點頭道:「這不是問題,我已經想好怎麼解決了。」
「跟我走吧。」
徐遠說完,朝張小虎招了招手。
「小虎,你也來。」
張小虎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跑過來。
「來了!」
……
徐遠帶著張小虎和劉鐵柱在山裡走了十多分鐘。
徐遠忽然停下來。
他沒有說話,緩緩蹲下來,抬起一隻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劉鐵柱立刻蹲下,身體壓得低低的,呼吸放輕。
張小虎也跟著蹲下來,盯著徐遠手指的方向。
那裡有一串腳印。
不算淺,尤其是下過雪,腳印很清晰。
重,大,腳掌很寬,而且四肢著地,腳印之間的距離相差一米有餘。
張小虎趴在雪地上,湊近了看,看了一會兒,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
「像是熊瞎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緊張。
「趙大爺前些天剛說,入冬下雪,熊瞎子為了冬眠,這段時間會頻繁出來覓食。」
「吃得飽了,才能扛過一整個冬天。」
徐遠看了張小虎一眼,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熊瞎子,黑熊。」
「而且不止一頭!」
「附近應該就有黑熊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