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負著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停下來，又坐回去，屁股剛沾上椅面，又彈起來，
「不行。」
「這小子是不是沒看清楚規則？還是被那老頭子蠱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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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清然站在辦公桌對面，雙手交疊在身前，沒接話，就那樣靜靜看著雷墨，
雷墨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剩的那點水又晃出來幾滴。
「不行！楊文千里迢迢把人送過來，這才入學第一天，跑去選歷史？歷史能幹什麼？能讓他的神域進階？能讓他的兵種變強？」
他越說越急，
「這可是開學的第一門選修啊！起跑線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
雷墨猛地轉過身，手指戳著夢清然的方向。
「當初，就該把歷史系給關了！」
夢清然的手指動了一下，聲音清冷，
「院長，您可能打不過軒轅教習。」
雷墨的手僵在半空。
夢清然又補了一句：「這可是他的規矩。」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雷墨的手慢慢收回來，揪了揪自己袍子的領口，喉結滾了一下。
軒轅。
那個名字從夢清然嘴裡吐出來的時候，雷墨的後背明顯繃了一瞬。
但他很快把那股不自在壓下去，一甩袖子，重新把氣勢撐起來。
「哼！老子是院長！這裡的規矩是老子最大！」
他恨恨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清然丫頭，你去，找藍楓那個臭小子，讓他主動退課，重新選修一門！」
夢清然的脊背微微一僵。
「不去。」
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雷墨愣了。
夢清然轉過身，軍靴在石板上踩出一聲脆響，已經邁出了半步。
「要去你自己去。」
雷墨瞪著她的後背，嘴巴張了兩下，喉嚨發乾。
他下意識伸手去夠茶杯，
「我……我特麼的也不敢啊！」
三年前，他剛被貶到龍淵學院的第一個月。
那天他喝多了，晃晃悠悠摸到歷史系的樓前面，想進去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寶貝。
然後——
雷墨打了個寒顫，把那段記憶硬生生掐斷了。
不想了，不能想，
但藍楓不能就這麼耗在那個鬼地方。
雷墨咬了咬後槽牙，把舊袍子的袖口往上擼了兩截，露出乾瘦的小臂。
「不行，一起去！」
夢清然的腳步停了。
她回過頭，嘴唇抿著，沒吭聲。
雷墨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把揪住夢清然的袖口。
「兩個人去，總比一個人強！萬一那老東西發瘋，你攔著點！」
「我攔不住。」
「那你跑得快！到時候拽著我跑！」
夢清然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被雷墨揪皺的袖口，沒有甩開。
「……走吧。」
兩個人出了院長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光暖黃，打在兩人身上，一高一矮，一個軍姿筆挺，一個舊袍子拖地。
雷墨走在前面，步子邁得挺大，但越往西北方向走，步子越小，到後來幾乎是在蹭。
夢清然跟在後面，間距從三步拉到了五步。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
以兩人的實力，從院長辦公室到歷史系的大門，
僅需要15分鐘的路程，
生生花了半個小時，
當竹林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
雷墨的腳步徹底停了。
他站在竹林邊緣，盯著前方那棟青磚黛瓦的小樓，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清然。」
「嗯。」
「要不……」雷墨的聲音矮了下去，「你先進去？」
.....................
夢清然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杵在竹林邊上，一個揪著袍子領口，一個手垂在身側，誰都不邁那最後幾步。
風從竹林里穿過來，竹葉沙沙響，把那棟小樓的輪廓襯得越發冷清。
雷墨咽了口唾沫，正要再開口——
吱呀。
木門開了。
兩個人同時僵住。
一個身影從門裡走出來。深褐色長袍，頭髮花白，木簪別在腦後，腰板挺得筆直。
手裡還捏著那塊灰色布巾，搭在肩上，慢條斯理。
雷墨的後腳跟往後挪了半寸，被夢清然的軍靴擋住了。
老人站在門檻上，垂著眼皮，把布巾從肩上取下來，疊了兩折，塞進袖口。
動作不急不緩，從頭到尾沒抬眼看他們。
雷墨的喉結滾了兩下。
「軒轅教習。」
他把聲音往上提了提，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底氣足一些。
「我們來找藍楓，就是剛剛進去的那個學員。」
軒轅抬起眼皮。
就那麼一下，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雷墨的脊背瞬間繃緊了，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
「找他做什麼？」
雷墨張了張嘴，話在舌頭上轉了兩圈，沒吐出來。
他總不能當著軒轅教習的面說「我來勸你的學生退課」吧？那跟當面扇人耳光有什麼區別？
夢清然在旁邊開口了：「想了解一下新生的選課情況。」
軒轅教習的視線從雷墨身上移到夢清然臉上，停了一息。
老人從門檻上邁下來，走了兩步，站到竹林的陰影邊緣。
「我的規矩，你們都清楚。」
雷墨連忙點頭，
「選了我的課，是他自己的決定。」
老人的手背在身後，
「他要是哪天覺得沒意思，自己退了，我不攔。」
頓了一拍。
「但——」
老人的聲音沒有變化，語速沒有加快，甚至連站姿都沒變。
可就在那個「但」字落下的瞬間，天地變了。
一股恐怖的威壓從老人身上傾瀉而出。
頭頂的天空——裂了。
帝星傍晚的雲層，那些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厚實的、綿延到天際的雲，在那一瞬間被從中間撕開。
無聲無息。
雲彩碎成千萬片，往四面八方潰散，露出裡面深邃的、暗藍色的天穹。
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然後，什麼都沒了。
雲散了，天空恢復了平靜，晚風照舊吹著竹葉沙沙響。
軒轅站在原地，手還背在身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人，可以在這裡，強迫我的學生退課。」
雷墨的膝蓋在打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褲腿在抖，小腿肚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夢清然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臉色慘白，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在微微發顫，軍靴的鞋跟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
如果剛才那股威壓是衝著他們來的，
雷墨不敢往下想。
軒轅收回視線，轉身往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
「要進來看看？」
雷墨和夢清然對視了一眼。
「看……看看。」雷墨擠出兩個字，
兩個人跟著軒轅進了圖書館。
書架林立，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紙張和木頭的乾燥氣味。軒轅沒帶他們往深處走，只是在門口站定，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個方向。
藍楓蹲在第三排書架前面，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翻得正起勁。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喲，院長？導師？」
藍楓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臉意外。
「你們怎麼來了？」
雷墨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了。「退課」「重新選」「別在這兒浪費時間」——這些字眼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圈，一個都沒蹦出來。
軒轅就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又開始擦書了。
雷墨咽了口唾沫，扯出一個笑。
「嘿嘿，來看看你，第一天上課，學得怎麼樣啊？」
藍楓歪了歪腦袋，把手裡的書晃了晃。
「還行吧。」
「那就好，那就好。」雷墨連說了兩遍，手在袍子上搓了搓，「那個……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們啊。」
「或者找我也行。」夢清然補了一句，
藍楓看看雷墨，又看看夢清然，總覺得這兩位今天有點不對勁。
「行，謝了。」藍楓點點頭。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雷墨一拍手，轉身就走，步子邁得飛快，差點絆在門檻上。
夢清然跟在後面，腳步也比來時快了不少。
兩個人出了圖書館的門，穿過竹林，一直走到竹林外面的石板路上，才同時停下來。
雷墨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格老子的。」
他罵了一句，聲音發虛。
夢清然站在旁邊，軍靴踩在石板上，腳步終於穩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全是汗。
兩個人沉默著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夢清然開口了。
「院長。」
「嗯？」
「軒轅教習……什麼實力？」
雷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直起腰，把舊袍子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
「天知道。」
他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老頭，從學院建立開始就在那裡了。」
夢清然的步子慢了半拍。
「學院建立……那是多少年前？」
「三百多年。」雷墨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也就是說，這老東西少說活了三四百歲了。」
夢清然沒吭聲。
雷墨又急著往前走了兩步，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至少九階往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