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巒沒有接話。
同伴看出他有帶人走的意思,聲音壓低了些:「這附近出來的,你還不知道是什麼人?真有人追上來,誰有工夫跟他們扯。」
「你再看看他。」
「看什麼?」
阿巒沒有解釋,同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周安民站在車旁,一手捧著水瓶,一手扶住車廂。他腿疼得站不穩,正低頭挪動腳步,想找個稍微平整的地方。
同伴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語氣緩了下來:「眉眼是有點像。」
「可你兒子已經不在了。」同伴看著他,「你把這人帶回去,也變不成他。」
阿巒捏著打火機,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知道。」
「知道還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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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會不會是阿敏把他帶到我面前的呢?當初我沒能救下阿敏,如今卻有機會救下他……」阿巒從兜里摸出煙,叼了一根,卻沒點著。
「我看你是想多了。」
「想不想多的,遇到了就是緣分,先問清楚。沒人跟著,就帶上。」
同伴嘆了口氣:「羅姐問起來呢?」
「我跟她說。吃住算我的,他先跟著我,不進倉庫,也不碰帳。」
「你還真打算把人留下?」
「等他傷好了再說。」
同伴看著他,最終沒有再勸,只提醒了一句:「問清楚從哪家跑的,別把車隊搭進去。」
阿巒點了點頭,收起煙和打火機,走回周安民面前。
「你叫什麼?」
「周……」周安民剛準備開口,卻突然猶豫起來要不要說真名。
「想我救你,就實話實說,否則我幫不了你。」阿巒也很乾脆。
見此,周安民也看出來對方不像是要害自己的樣子,這才開口繼續道:「安民,周安民。」
他這話一出口,阿巒以及他身邊的同伴都跟著愣了一下。
安民念快一點跟阿敏幾乎一致。
兩人面面相覷,不禁感嘆緣分的妙不可言。
這次連阿巒的同伴,都覺得這孩子可能真的是阿敏帶到阿巒面前的了。
「哪個園區出來的?」
周安民握著瓶子,沒有回答。
「我得知道你身後有沒有麻煩,才能決定帶不帶你。」阿巒朝前車抬了抬下巴,「我們是一個車隊,我帶你背負的危險也不是我一個人承擔,不能什麼都不問就讓你上來,導致害了我的同伴。」
周安民看了一眼來路,低聲說道:「興盛科技園。」
「妙蛙底那個?」
「嗯。」
「怎麼跑到山裡來了?」
「我家人發現我被綁架了,他們就把我賣了,中間又換過一次車。車子開到那邊山路的時候,突然碰上了落石,車子就翻了下去。」
「車裡其他人呢?」
「都死了,我運氣好坐在中間,才沒事。」
說出這句話,周安民又想起車裡歪垂的腦袋,胃裡一陣難受。他將水瓶拿遠了些,扶住車廂緩了緩,才接著說道:「我從後面的窗戶爬出來,怕穿著原來的衣服被認出來,就換了他們的。」
阿巒問過大概方向,又確認周安民一路沒遇上其他人,才轉身與同伴說了幾句。
同伴朝山坡看了一眼:「咱們出前面那個口子,就不走他們的地盤了,危險性不高,可以帶。」
「那趕緊走。」阿巒當即點頭。
同伴快速跑回前車去了。阿巒則是拉開副駕駛的門,對周安民說道:「上來吧。」
周安民看著敞開的車門,仍有些遲疑:「你們去哪?」
「往北,今晚還得趕路。我們是瀾渡跑運輸的,跟你待的園區不是一路人。」
周安民不知道瀾渡是什麼,也判斷不了這句話是真是假。他只看見阿巒站在門邊等著,沒有催,更沒有伸手來拽自己。
「我先說好我沒錢。」
「沒問你要錢,你年紀輕輕也不需要錢,有把子力氣幫我幹活,我就能給你飯吃。」說著阿巒看了眼他褲腿上的血,「當然,想幹活之前你得先把傷處理了。」
聽見對方還願意替自己治傷,周安民鼻子一酸,連忙點頭:「謝謝大叔,等傷好了,我肯定好好幹活。」
他攥著手裡的水瓶,想再說幾句感謝的話,喉嚨卻有些哽住了。剛才在山裡,他只盼著有人肯給口水、指條路,沒想到眼前的人不但願意帶上自己,還肯給他治傷,給他一口飯吃。
他將水瓶夾在胳膊下,扶住車門,踩著踏板往上爬。膝蓋一彎,傷口疼得他使不上勁,阿巒伸手托住他的屁股,將他扶進駕駛室。
「腳往裡收。」
車門關上,周安民坐在座椅上,仍緊緊抓著門邊的把手。駕駛室里全是煙味,太陽曬過的座椅有些燙,發動機的震動順著腳底傳上來,讓他不由得想起剛才翻車時的顛簸。
阿巒從另一邊上車,翻出一件舊外套遞給他。
「墊腿下面。先開出這幫人的地盤,到時候我再找地方停,我車上有藥可以先給你簡單上一下。」
「謝謝。」
阿巒側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轉回去發動汽車。
卡車重新跟上前車,沿著土路往前開。周安民看著後視鏡里漸漸遠去的山坡,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抓住把手的手。
阿巒握著方向盤,避開路上的坑。車身晃動時,周安民伸手扶住儀表台,無意間看見邊上夾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的男孩穿著短袖短衫,站在蹲著的阿巒身旁,一隻手搭著他的肩膀,兩人都在笑。
周安民看了幾眼。男孩的眉眼讓他覺得有些熟悉,尤其是眼角和鼻樑,竟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阿巒留意到他的目光,伸手將照片扶正,沒有翻過去。
「我兒子。」
周安民連忙收回手:「他也跟著你跑車嗎?」
阿巒看著前面的路,過了一會兒才回道:「他已經不在了。」
周安民怔住,隨即低聲說道:「對不起。」
「安全帶扣好。」阿巒頭也不回的淡淡回道。
周安民趕緊摸索著拉過安全帶,扣了兩次才扣進去,沒有再敢多說話。
阿巒換擋提速,跟上前面的車。周安民將外套往傷腿下面墊了墊,視線又落到這張照片上,終於有些明白,方才阿巒為什麼會那樣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