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海沉默了片刻,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說了一句:「也許吧。」
他的語氣不像方秀秀那麼篤定,帶著一種微妙的複雜。他畢竟不是原身。
雖然穿越過來的這十六年裡,他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身份、這個時代、這個人的人生,但關於方父方母的記憶更多是原身留下的痕跡,是他努力去共情和接納的一部分。
他能感受到原身對父母的那份牽掛和愧疚,但那終究不是他親身經歷的過去。他只能盡力做好方雲海這個角色,替原身照顧好姐姐,替原身去給父母上墳祭拜,其他的,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衡量「高興」或者「不高興」。
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於是自然地轉開了話題:「姐夫,姐,我明天就得跟部隊離開了。駐地還沒最後定下來,大概率是在東北某個地方,等定下來之後我會寫信告訴你們。要是你們在京城遇到什麼急事兒、大事兒,一時半會找不到我,就去海子那邊找吳政委。他是我的老首長了,你們去了說找我,他會幫你們的。」
沈文遠和方秀秀對視了一眼,沈文遠有些猶豫地說:「那邊……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去,是不是不太合適?那邊門口有衛兵站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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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雲海笑了笑:「又不是讓你們進去。你們到了門口跟衛兵說一聲,就說找吳政委,通報方雲海的名字,自然會有人帶你們過去。放心吧,我在京城雖然待的時間不長,這點人面還是有的。」
沈文遠這才放了心,點了點頭:「好,我們記住了。」
一旁的方秀秀忽然又想起了什麼,話頭一轉:「小海,你現在也大了,當軍長了,姐姐我說句不太中聽的,你的個人問題可不能再拖了。工作再重要,成家也是大事。你看你姐夫,三十不到的時候就跟我成家了,三個孩子都這麼大了。你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照顧,姐姐隔著幾千里地,想管也管不著,心裡能不惦記嗎?」
方雲海苦笑一聲,這回倒是學乖了,沒有再辯解,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姐,我知道。你放心,我會把這事放在心上的。等到了東北安頓好了,我一定找個合適的,結了婚成了家,不讓你操心。」
方秀秀這才滿意了,但嘴上還是念叨了一句:「這還差不多。你可不能糊弄我,回頭我要是寫信去問,你說沒找著,我可要生氣了。」
方雲海連聲答應著,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總算把這一關給糊弄過去了。
四個人沿著京城的街道不緊不慢地走著。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騎自行車上班的工人,有推著小車賣菜的小販,有拎著鳥籠子遛彎的老大爺,還有一群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去上學的孩子。
這座剛剛解放一年多的古都,正在從舊社會的沉疴中慢慢甦醒,雖然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還是灰撲撲的,但街面上的人臉上已經多了幾分安定的神色。
走了約莫四十多分鐘,天壇公園的祈年殿尖頂就遙遙在望了。穿過一片樹蔭,天壇南門前面的廣場出現在眼前。
小吳已經把吉普車停在廣場一側的空地上,三個孩子正圍在車旁邊,沈修文蹲在地上不知道在觀察什麼,沈玥靠著車門站著,沈修武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踮著腳尖朝來路張望。
一看見方雲海和父母的身影,沈修文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撒腿就跑了過來,沈玥也跟著跑,沈修武落在後面,但腳步也快了不少。
「舅舅!媽媽!爸爸!你們怎麼才來啊!」沈修文跑得氣喘吁吁的,小臉通紅,「小吳叔叔帶我們從前門大街轉了一圈!我看見了好多好多樓!還有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可有意思了!」
沈玥也跟著嚷嚷:「我們還看見城牆了!好高好高!」
方雲海蹲下來一人摸了一下腦袋:「高興了吧?那咱們現在進天壇裡頭逛逛好不好?」
「好!」兩個孩子齊聲答應。
一家人進了天壇公園。
方雲海帶著他們沿著丹陛橋一路往前走,邊走邊給他們講了一些天壇的歷史。
他上輩子沒少來京城,對天壇也不算陌生,隨口講了個大概,把幾個孩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一家人在天壇里逛了一個多鐘頭,從天壇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太陽升到了正頭頂,熱浪一陣一陣地撲面而來。
廣場上賣東西的小販也多了起來,一個扛著草把子的老漢邊走邊喊:「冰糖葫蘆——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蘆——」那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沈修文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雖然嘴上沒說要,但那渴望的小眼神藏都藏不住。
方雲海笑著走過去,跟老漢要了七串,一人一串,連小李、小吳都有份。
小李一開始還推辭,方雲海瞪了他一眼:「拿著吃!跟著我跑了一上午,還跟我客氣?」
小李這才接過去,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地說了聲「謝謝軍長」。
三個孩子早就大嚼起來了,沈玥吃得嘴邊沾了一圈糖渣,沈修文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拉著方雲海的衣角,再也不肯撒手了。
逛了一上午,又吃了糖葫蘆墊肚子,可終究不是正經飯。方秀秀看了看日頭,對方雲海說:「該吃飯了吧?孩子們也餓了。」
方雲海點點頭,往周圍掃了一圈,指著一家掛著布幌子的小飯館說:「就那兒吧,看著還算乾淨。」
他帶著一家人走進去,飯館不大,七八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牆上貼著紅紙寫的菜價,醬牛肉兩毛一盤、炒雞蛋一毛五分、白菜燉粉條八分……
他把菜單讓方秀秀點,方秀秀推辭不過,便點了三個菜一個湯,又給孩子們一人要了一碗炸醬麵。等菜端上來的時候,三個孩子早就餓壞了,吸溜吸溜地吃了個底朝天。
方雲海看著他們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半碗飯,結帳的時候把兜里剩下的幾張零票全掏出來了,付完飯錢之後只剩下幾枚鋼鏰兒。
他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小金庫算是被徹底掏乾淨了。
出了飯館,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方雲海對沈文遠和方秀秀說:「回去歇歇吧,我晚上還得去海子那邊找吳政委一趟,辦點正事。」
方秀秀點了點頭,又拉著他的手說:「晚上還回來吃飯不?」
方雲海想了想,笑著回答:「回來。辦完事我就回來,姐姐做的飯,吃一頓少一頓了。」
方秀秀這才笑了,一家人說說笑笑地沿著來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