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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斬草除根

  轟!

  一聲巨響。

  朱家宅子中間被夷出一座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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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碎裂成無數小塊,向四面八方濺射,塵土揚起半天高,簌簌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灰雨。

  大坑中心,九頭虺蛇龐大的身軀盤踞著。

  九個蛇頭向四周張開,猙獰的蛇口露出獠牙,嘶嘶吐著信子。

  蛇身之上鱗片碎裂多處。

  但是並不嚴重,過後屍材可以輕易治療。

  而九頭虺蛇庇護的中心,林易單膝跪地,一柄刀撐著地面。

  林易身上的軟甲多處破損,文武袖被撕裂了半邊,露出裡面滲血的繃帶。

  惡鬼面具下沿滴著血,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對面五十步外,林長恭站在一堆瓦礫上。

  他的衣角微微有些亂,僅此而已。

  右手垂在身側,指尖縈繞著一縷尚未散盡的真炁,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咳咳咳!」

  林易劇烈咳嗽起來,肩膀聳動,血從面具下沿滲得更快了。

  他抬起頭,露在面具外的那雙眼睛深深地看向林長恭。

  「我記住你了。」

  話音落下,身後的九頭虺蛇動了。

  最大的那顆蛇頭猛地俯衝下來,張開巨口,一口將林易吞入腹中。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其餘八個蛇頭同時出擊,如同八道黑色的閃電,分別撲向散落在廢墟中的屍傀。

  那些屍傀有的已經殘破不堪,有的還在抽搐掙扎,被蛇口一一銜住,收攏回來。

  八顆蛇頭收回來的同時,九頭虺蛇龐大的身軀開始下沉,蛇鱗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下一瞬,整條虺蛇連同被吞入腹中的林易、被銜在口中的屍傀,一同沒入了地下。

  地面只留下一道巨大的裂縫。

  戰場之上,只剩下林長恭一人矗立。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大坑邊緣蔓延到腳邊的裂紋,又抬頭看了看林易消失的方向。

  片刻後,他轉身離開,衣角在風中輕輕擺動。

  宅子外的街道上,蘇肅安置完最後一批撤出的民眾,快步趕回。

  他跑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響聲。

  繞過照壁,看見滿目瘡痍的朱家宅子和站在廢墟中的那個人影,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青木幫主站在大坑邊緣,正低頭看著什麼。

  蘇肅快步走上前去,在青木幫主面前站定。

  他整了整衣冠,雙手抱拳,語氣鄭重道:「幫主大義。我替城內百姓,感激涕零。」

  青木幫主抬起頭,看了蘇肅一眼。

  他的袍子上沾了不少灰,臉上也有幾道塵土的痕跡,但神情很平淡。聽了蘇肅的話,隨意擺了擺手,道:「我也是這嘉慶縣的一份子,這種情況自然責無旁貸。」

  說完,他的目光又落回坑底。

  蘇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幫主可識得此人來歷?」

  青木幫主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灘血跡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鐵紋斗笠,惡鬼面,屍傀道的手段……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九頭法虺,不是尋常人能養出來的。」

  蘇肅道:「此人斬殺張柏庸,滅門張家,手段駭然。」

  「太平衛已經發布整個州府進行通緝。

  青木幫主點點頭,收回目光,「重要的是,他走了。張家人死的死,逃的逃,也跑了。這嘉慶縣,暫時消停了。」

  他轉過身,拍了拍蘇肅的肩膀:「蘇大人,修繕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幫中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罷,大步流星地走了。

  ……

  當夜。

  蒼茫山深處。

  馬蹄踏過厚厚的落葉層,發出沉悶的聲響。

  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虎老勒住馬韁繩,在潭水前穩穩停下。

  「吁……」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氣息在冰涼的夜風中凝成白霧,很快被吹散。

  這是一處隱蔽的山潭。

  潭水不大,方圓不過七八丈,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滿月。

  四周密林環抱,樹影重重,除了風聲和水面偶爾泛起的細微漣漪,什麼動靜也沒有。

  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虎老翻身下馬,動作有些僵硬。

  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晃蕩,斷口處雖然止住了血,但布料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漬。

  他站在潭邊,警惕地環顧四周。

  月光灑在潭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

  確認周圍沒有異狀,虎老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稍稍鬆了一瞬。

  「逃了一天一夜了。」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啞,「幸好這城裡有那些傢伙擋著,沒有讓那個瘋子跑出來。」

  他走到潭邊的石頭上坐下,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涼水入喉,刺激得他咳嗽了兩聲。

  「該死的,那個混帳東西,到底是從哪跑出來的!」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翻騰了整整一天一夜,從逃離嘉慶縣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過。

  他在張家待了太久太久了。

  以張府管家的身份,他以「照顧老爺」的名義,將年少的張柏庸一點點變成了遮螻蛄的宿主。

  十幾年如一日,滴水不漏。斬草除根,這是他做事的原則。

  任何與張家有仇怨的,任何可能威脅到計劃的。

  甚至路邊一個多看了張府一眼的乞丐,他都會想辦法讓其徹底消失。

  全家,全族,一個不留。

  他確定,非常確定,張家沒有仇家活下來。

  可那個屍傀道修士,卻像是從地縫裡突然冒出來的一樣,目標明確,手段狠辣。

  先是張柏庸,然後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虎老絞盡腦汁,將這些年經手的每一樁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間,一個奇怪的念頭湧上心頭。

  「難不成是林易?」

  這個名字讓虎老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易修煉時間不長,不過七品武者。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在修煉屍傀道的同時,還將修為推到能碾壓自己的地步?

  雙道兼修,那是何等的天資和氣運?

  虎老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林易修煉不久,如何修煉雙道,兼顧如此地步。」

  不是林易。那還能是誰?

  另一個念頭浮上來。

  「難不成是有人察覺到了宗門的意圖,所以藉此理由,強行拔除宗門各地的爪牙?」

  這個可能性讓虎老的手指微微發顫。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更加麻煩了。

  虎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胡亂猜測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把這裡的變故傳回宗門。

  不管那個屍傀道修士是什麼來路,不管嘉慶縣背後有沒有更大的勢力在布局,這些事情都該由上面的人去頭疼。

  他只需要把消息送出去,然後找個地方藏好。

  虎老抬起手,袖口翻轉,一個瓷瓶滑入手心。

  瓶子不大,通體烏黑,瓶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輕輕敲了敲瓶身。

  瓶塞彈開,一股腥甜的氣味從瓶口湧出來。

  緊接著,一條蟲子從裡面竄了出來。

  遮螻蛄。

  如果林易在此,一定不會陌生。

  這赫然就是從張柏庸體內竄出來的那種蟲子。

  此刻張柏庸體內的那一條,早已僵死在林易的儲物袋裡。

  而這一條,還活著,還很活躍。

  虎老將遮螻蛄托在掌心,分出一縷神念,注入蟲身之中。

  遮螻蛄的身體扭動了一下,仿佛接收到了什麼訊號。

  它的頭部抬起來,向四周轉動,像是在辨別方向。

  「去吧。」

  虎老輕輕一拋。

  遮螻蛄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直直扎入面前的潭水之中。

  入水無聲,只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虎老看著水面上那一圈圈散去的漣漪,緩緩吐出一口氣。

  遮螻蛄,這東西的本體脆弱到了極點。一旦離開宿主,在空氣中暴露超過十息就會死亡。

  但它周身分泌的粘液能夠極大延緩這個過程,將死亡的時間延長到三天。

  加上它的速度極快,全速飛行足以媲美五品修士,在生命倒計時的這三日內,是再好不過的傳信工具。

  它會自動尋找距離最近的宗門之人。

  只要找到第一個,消息就能逐層上報,最終傳回宗門。

  虎老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頭上。

  道阻且長,以他現在的狀態,直接趕路是不現實的。

  斷了一條手臂,體內真炁消耗大半,又被那個屍傀道修士追了一天一夜,身體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

  需要休整一下。

  虎老俯下身子,朝潭水探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明晃晃的,像一面鏡子。

  虎老的指尖即將觸到水面。

  就在這一瞬間,他看見了水面中的倒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輪廓清晰。

  而在他的影子的上方,就在他身後的空中,赫然漂浮著一道身影。

  鐵紋斗笠。

  惡鬼面。

  內襯軟甲,外罩文武袖。

  虎老渾身的血在那一刻仿佛凍住了。

  惡鬼面具上那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正對著水面,正對著虎老的眼睛。

  是那個屍傀道修士!

  他追上來了!

  虎老猛地爆發。

  真炁從丹田炸開,灌入雙腿。

  腳下的岩石碎裂,他整個人如同一道影子,一瞬間跨越了數十步的距離,踩在了潭水之上。

  腳底附著真炁,穩穩立在水面上,波紋從腳下向四周盪開。

  他轉過身。

  猛然間,拔劍四顧。

  一時間,心茫然。

  什麼都沒有。

  空無一人。

  只有風穿過林間帶起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虎老緊繃的思緒出現了一絲鬆動。

  一天一夜的逃亡,極度的疲憊和緊張,出現幻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強迫自己冷靜。

  他回過身,想重新俯身飲水。

  然後他的心臟漏了半拍。

  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潭水之下。

  月光照透了水面,水下的景象清晰可見。

  而在水面之下三尺深的地方,赫然是那張鐵紋斗笠,那張惡鬼面具。

  面具上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正透過水麵,直直地向上看著他。

  不在身後。

  不是倒影。

  他在水下。

  從一開始就在水下。

  虎老的腦子在這一刻炸開了。

  渾身的汗毛倒豎,頭皮發麻,一種從脊椎骨竄上來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只記得自己猛地抬起腳,真炁瘋狂灌入右臂,一拳轟在湖面之上。

  力量毫無保留地砸下去。

  湖面炸開。

  水花沖天而起,濺起數丈高,在月光下形成一道白茫茫的簾幕。

  虎老借這一拳的反震之力,整個人向後彈射而出。

  一步踩在岸邊,腳下的岩石炸裂,身形已經竄出去數十步。

  跑!

  沒有任何其他念頭,跑!

  真炁在經脈中瘋狂奔涌,雙腿的肌肉繃到極限,每一步踏下去都把地面踩出一個淺坑。

  歘!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從身後襲來。

  那聲音極快,極尖,像是有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逼近。

  虎老瞳孔一縮,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加快速度。

  真炁在經脈中發出刺耳的嗡鳴聲,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再多一分就會崩裂。

  但破空聲更快。

  嗤啦!

  血肉被撕裂的聲音。

  虎老的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那種痛不是刀劍刺入的尖銳感。

  他低下頭,掙扎著看向自己的腹部。

  一隻粗壯的蛇尾貫穿了他的身體。

  蛇尾上覆蓋著漆黑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

  蛇尾從他的後腰穿入,從腹部穿出,帶著碎肉和鮮血,又繼續向前延伸,釘入了前方的山崖岩壁之中。

  岩石炸裂,碎石簌簌滾落。

  虎老整個人被釘在了岩壁上,懸在半空中。

  血從腹部湧出來,順著蛇尾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山崖下的碎石上。

  他想動,但蛇尾貫穿的位置卡住了脊椎,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

  「老畜狗,你可當真是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