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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姜思涯現世,知曉命格之人

  林易離開了。

  他沒有告訴張訓,蕭郁貴是否會復活,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二伯林長恭曾經在樹梢上對他說過,心濁蕭郁貴雖然死了。

  但五濁輪迴,他會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活過來。

  輪迴道的法則他不懂,大命真君的五濁轉世他更是只從二伯口中聽了個大概。

  那現如今,近期出現的逆命之人已然有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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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是陸乘衣,兵聖之女。

  兩個逆命之人,一個是兵聖的血脈,一個是大命真君的心濁。

  他們的命運在三百年前被聖人和真君的生死之戰捆綁在一起,三百年後又在嘉慶縣這方寸之地重新交匯。

  林易想得頭疼。

  反正他現在,不準備再繼續接觸陸乘衣了。

  至少在祀火節之前,在他把所有的線索理清之前。

  他不會再主動喚醒乘衣刀中的那道真靈。

  乘衣刀被他交給了胡麻屍傀隨身攜帶。

  離開張訓的私宅之前,林易留給了張訓一隻屍傀夜鶯。

  體型只有巴掌大,沒有戰鬥力,但可以用來傳訊。

  他告訴張訓,如果張禮那邊有任何關於祀火節的異動,就用這隻夜鶯通知他。

  張訓接過夜鶯的時候手還在抖,但他還是把夜鶯收進了袖袋裡。

  林易沒有再多說什麼,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轉眼又是五日。

  距離婚期和祀火節越來越近,黑水巷裡已經有人家開始往門口掛紅燈籠了。

  祀火節是大炎四年一度的盛事,就算不是為自己家辦喜事,家家戶戶也會在門前掛上一盞紅燈籠。

  林家的紅燈籠比別家多了兩盞。

  原因無他,一盞是祀火節的,一盞是林易和玉清蓮的婚事。

  嬸嬸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既要張羅酒樓的生意,又要準備婚事的一應物什,從喜糖到喜酒,從被褥到窗花,每一樣都要親自過目。

  林易也徹底從武館搬回了林家。

  袁師那邊他已經打過招呼,武舉之前不需要再去武館應卯,自己在家修煉即可。

  這些天他也沒有見過鄔大師。

  鄔大師自從五天前托一隻屍鼠送來一封簡訊之後便了無音訊,信上只有寥寥十幾個字。

  「計劃有變,你師叔提前出世,已然有消息了,我去尋他,你近期小心。」

  字跡潦草,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鋒已經歪到了紙邊,看得出寫信的時候極為匆忙。

  他知道鄔大師這個老狐狸能在嘉慶縣苟二十三年,保命的手段絕對比自己多,用不著他操心。

  真正讓他操心的,是自己這具正在緩慢屍化的身體。

  自從屍傀道突破七品之後,屍馗逆生法進入第三層,身體便開始不可逆轉地朝著屍傀的方向轉化。

  這最早出現變化的是心跳。

  從正常的節律逐漸放緩,有時候隔好幾息才跳一下,跳的時候格外用力,像是在提醒他它還活著。

  房間之中,林易坐在床沿上,將右手的袖子緩緩捲起。

  從手腕到肘關節,青筋根根暴起,像一張青黑色密集的蛛網。

  那些青筋不是普通的血管,而是陰氣在經脈中凝結之後形成的陰脈。

  陰脈從丹田出發,沿著屍馗逆生法的運轉路線一路蔓延到四肢,所過之處皮膚會先失去血色,然後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青黑色紋路。

  他用左手按了按右手小臂上的陰脈,指尖傳來的觸感不是柔軟的血肉,而是一種類似硬橡膠的韌性質感。

  皮膚表面依然光滑,但皮膚下面的肌肉和筋膜已經在陰氣的淬鍊下發生了質變。

  不過也有好消息。

  這些天他利用鄔大師留下的屍材不斷地煉製自己的右手。

  利用煉製屍傀的煉屍術,但他把煉屍術稍作改動,用在了自己身上。

  反覆煉製了五天之後,他的右手強度已經達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程度。

  他拔出虺鸞刀,刀刃在右手小臂上結結實實地砍了一刀。

  刀刃和皮膚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刀鋒移開之後,右臂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這種強度的肉身,已經不輸給一些專門修煉增強體質法門的七品武者了。

  「易兒,來洗臉。」門外傳來大伯林華的聲音,打斷了林易的思緒。

  他迅速將袖子拉下來遮住右手上的陰脈,起身走到門口。

  大伯端著一盆溫熱水站在門外,盆沿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毛巾。

  林易無奈地笑了笑:「大伯,說了很多次了,這些小事我自己來就好。您是長輩,做這種事倒是折煞侄兒了。」

  大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齒,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兩把扇子:「那怎麼了,我家侄兒可是未來的武道大能!」

  「再說你小時候我還沒跟你嬸嬸成親那幾年,你爹娘走得早,你又小,可不就是我一直照料你的。那時候你才這麼高。」

  他用手在膝蓋上方比了比,「現在都比我高一個頭了。

  「洗吧,洗完水不要潑,留著澆菜,不然你嬸嬸又該念叨浪費水了。洗完過來吃飯,今天你嬸嬸做了你愛吃的粉蒸肉。」

  ……

  飯桌上,林易端著碗慢慢吃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大伯空著的座位。

  又掃了一眼廚房忙活的嬸嬸。

  林易放下筷子,看向身邊的林修文,輕聲問了一句:

  「修文,近期大伯可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林修文抬起頭,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童聲童氣地說:

  「不對勁?」

  「哥,我也不知道啊……最近,我也很少見到爹爹。」

  「硬要說奇怪的話,爹爹前幾天晚上都沒有回來,說是住在酒樓了。」

  「我也昨天才見到爹爹。他還給我帶了糖葫蘆……」

  林易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伸手揉了揉林修文的腦袋,把他嘴角那粒米擦掉,沒有再多問。

  ……

  出了家門之後,林華並沒有去酒樓前面迎客。

  他來到酒樓二樓的客房。

  他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瓷碗放在桌上,然後將懷裡揣了一路的水葫蘆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液體倒入碗中。

  那是林易的洗臉水,還帶著些許溫熱。

  他又從袖袍內側的夾層里摸出一枚鵝卵石大小石頭,石體乳白。

  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蜂窩狀孔洞,托在掌心裡有一股微微的溫熱感。

  他將陽石舉到碗口上方,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手指。

  陽石落入碗中。

  嗤——

  水面猛然沸騰。

  發出劇烈而短促的反應。

  緊接著一縷暗紫色的煙霧從沸騰的水面中猛然竄起。

  林華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小腿撞倒了身後的條凳。

  『哐當』一聲,條凳翻倒在他腳邊,他整個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掌柜的,房間可是出什麼事了?」門外小二的聲音傳來。

  林華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開口道:「無礙,你先去忙活吧……」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壁。

  眼睛直直地盯著桌上那隻還在微微冒著殘煙的瓷碗,瞳孔里翻湧著惶恐。

  陽石是最常用的辨別屍的法子。

  活人用過的東西上殘留的是陽氣,陽石入水無色無味,水也不會起任何反應。

  屍用過的東西上殘留的是陰氣,陰氣遇到陽石,水會沸騰,煙會變黑。

  這是每一個煉炁士入門時都會學到的常識,也是常見排查屍傀道邪修的標準手段。

  林華雖然不是煉炁士,但林家在嘉慶縣紮根了好幾代人,早年間也算是武道世家,他從小耳濡目染,這些常識他還是知道的。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眼神空洞地盯著桌上的瓷碗看了很久。

  「竟然是真的……易兒真的屍化了……」

  ……

  入夜之後。

  林華等酒樓的最後一個客人結帳離開。

  等夥計和後廚的幫工都走光了,才鎖好大門,沿著黑漆漆的巷子朝外城的方向走去。

  他穿過兩條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住了腳步。

  門框上方的磚縫裡插著一根已經燃了一半的黑香,香灰落在門楣上積了薄薄一層,看得出這扇門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他伸出手敲門,叩門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脆。

  沒有人應聲。

  他又叩了三下。

  還是沒有人應聲。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哐當!

  門忽然自己打開了。

  不是被人從裡面拉開的,而是兩扇門板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院子裡空蕩蕩的,四下靜謐,連蟲鳴都沒有。

  院角種著兩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樹。

  林華在院子中央站定,鼓起勇氣朝那扇亮著燭火的房門喊了一聲:「白師,可在?」

  一陣沉默之後,門內傳來白索的聲音,不緊不慢,和上次在酒樓里同他說話時一模一樣:「林叔既然來了,就進屋說吧。」

  林華推開房門。

  房間裡的陳設極簡單。

  白索坐在方桌後面,一身靛藍色儒袍。

  他看見林華進來,抬手朝對面的條凳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林華倒了一杯茶,動作從容不迫。

  林華在條凳上坐下,雙手捧起茶杯,卻一口也沒喝。

  「林叔既然選擇入夜前來,想必事情都探查清楚了?」

  白索放下茶盞,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林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還求見姜先生一面,救救易兒。」

  「易兒是他當年親手交給我撫養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姜先生怎麼能不管不顧?」

  白索將茶盞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林叔也不要太著急。」

  「林易是姜先生看中的未來弟子,姜先生自然不會坐視他出事。」

  「林叔,姜先生所需要的東西可是帶來了?」

  林華將背上的包裹解下來放在桌上,解開包袱結,裡面是一束用紅繩紮好的頭髮和一疊的舊衣物。

  頭髮是從林易每年生日時剪下的歲年發里分出來的一束,每一縷都用紅線單獨扎著,從三歲到十六歲。

  衣物是林易近期換下來的,上面還帶著極淡的皂角氣味。

  白索接過包裹放在桌邊,垂眸看了一眼那束長短不一的頭髮。

  他抬起頭朝林華點了點頭:「這樣就夠了。林叔回去等著吧。」

  林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白索微微眯了眯眼睛。

  一絲七品武者的氣息從體內泄露出來。

  林華的身子打了個顫,終究還是站起身朝白索拱了拱手,轉身出了門。

  林華的腳步聲在青石小徑上漸漸遠去,院門開合的聲音傳來之後,整個院子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索坐在方桌後面,維持著送客時的姿勢一動不動。

  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瞳孔卻像是失去了焦距。

  半晌之後,他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眼皮緩緩合攏,上半身晃了兩晃,整個人向前一栽。

  哐當!

  額頭重重砸在桌面上,撞得茶盞里的茶水濺出來淌了一桌。

  他沒有再動,呼吸驟然間一滯,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昏迷。

  地面的影子動了。

  噠噠噠——

  一團佝僂的黑影從牆角還緩緩走了出來。

  那人形拄著一根彎彎曲曲的木杖,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

  他走到方桌前,彎腰俯身,將臉湊近了桌上那束長短不一的歲年發和林易穿過的舊衣物。

  那張臉在昏暗的燭火下看得不甚清晰,只能瞧見皮膚松垮得像乾枯的樹皮。

  他將臉埋進那堆衣物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而粘稠的嘆息,像是餓了很久的人終於聞到了肉香。

  「好香……讓人著迷的身體啊。」

  「嗬嗬嗬嗬……終於要開始了。」

  他的聲音沙啞到極致。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輕輕撫過桌上那縷歲年發。

  隨即從袖袍之中,翻出一枚黑色的,巴掌大的鎖。

  隨即,姜思冥一縷一縷,徐徐將林易的歲發纏繞在黑鎖之上。

  「小傢伙,真是期待再次見到你。」

  「知天命,聆聽天機,通玄大命,感悟吉凶——真是有些棘手的命格啊。」

  「再用一次神通,又不知道要折壽去多少年。」

  「但願這具老骨頭還能撐到你長大的那一天。」

  「嗬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