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青松武館,密道之中。
青松館主額頭凝著汗滴,輕聲呵了一聲「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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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面前不斷晃動的爐鼎猛然一頓,緊接著,一枚赤紅色的丹藥猛然從爐鼎之中,飛了出來。
青松館主抬手捻起,丹藥之上浮現一張扭曲的猙獰的人臉,隨即一臉警戒地盯著密道門口。
一息。
兩息。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
青松館主身子一顫,打了一個激靈,周身真炁全力迸發,形成真炁罡罩。
良久,密道之中一片靜謐,倒是並未有什麼異常。
青松館主神情一松,拍了拍胸口:「那老鬼避免天災的法子果然有用。」
「終於可以不用被雷劈了。」
說吧,青松館一口將手中帶著猙獰人臉的丹藥吞入腹中,臉上浮現美滋滋的笑意。
……
次日,林易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嘉慶縣。
消息以驚人速度擴散。
那個兩天之內連挑三家武館,把長虹武館的命格天驕蕭動打得跪在擂台上站不起來的劉青奴,被人打敗了。
打敗他的人叫林易,長虹武館的一個內院弟子,學武不到半年,幾天前才剛剛突破八品。
消息傳開的時候,大多數人還以為是謠言。
劉青奴是什麼水平?
雲波武館、庚金武館、溪源武館,三家武館的八品第一人加起來在他手底下沒撐過一個上午。
蕭動身負命格,七館會武九品魁首,並且剛剛突破八品。
結果在他面前連一招都沒能攻進去。
這樣一個連挑三家武館還面不改色的狠角色。
被一個剛突破八品的新人給打敗了?說出去誰信。
但隨著越來越多當時在場的內院弟子出來作證,消息的真實性終於不再有人質疑。
擂台上的細節被人一遍遍地複述。
大成境界的武技。
赤紅色的真炁武技。
從天而降的巧合雷霆。
以及最後那柄因為承受不住真炁而崩斷的長刀。
每一個細節都比上一個更加誇張,每複述一遍都會被添上新的油彩。
「聽說那林易在擂台上使出了四五門大成武技,拳法掌法刀法腿法樣樣精通,跟變戲法似的。」
「他才學武不到半年,哪來的時間練這麼多武技?」
「這還不止,當時晴空萬里忽然劈下來一道雷,正正砸在劉青奴腳跟前,你說邪不邪門?」
「何止邪門,我聽人說最後他那一刀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劉青奴的刀還沒抬起來脖子就已經被抵住了。」
「最後那柄刀都斷了!據說是因為他的真炁太霸道,連刀都撐不住。」
傳言越傳越神,越傳越離譜。
到後來已經有人在茶館裡煞有介事地說林易其實是某個隱世宗門的嫡傳弟子,來嘉慶縣不過是歷練紅塵。
不過還是有人把他的家世翻了出來。
城東黑水巷的出生,父母雙亡,伯父撫養,家裡開酒樓的,前些日子還被黑風幫上門騷擾過,家境平平無奇。
正因為平平無奇,反而更加坐實了「寒門貴子」的敘事。
一個酒館出身、學武不到半年的少年,在擂台上正面擊敗了連挑三家武館的天才刀客,這種故事比任何話本都要好講,比任何評書都要好傳。
嘉慶縣的街頭巷尾都在傳頌林易的名字。
人們感慨嘉慶縣要變天了,先是劉青奴一朝成名,緊接著又蹦出來一個林易,兩顆新星在短短几天之內接連升起,把七館會武上那些老面孔的風頭搶得一乾二淨。
同是長虹武館。
有人開始把林易和蕭動放在一起比較,比較的結果往往讓蕭動的支持者啞口無言。
蕭動有命格,林易沒有。
蕭動有名師指點,林易全靠自己。
蕭動在擂台上被劉青奴打得跪地不起,林易上去把劉青奴打服了。
高下立判。
……
與此同時,袁師今天出門的時候在街上碰見了庚金武館的館主。對
方老遠就拱著手迎上來,臉上帶著幾分調侃幾分羨慕的笑容,拍著他的肩膀說:「老袁啊老袁,你可是真能藏啊。」
「手裡攥著這麼一個好苗子,不聲不響的,連我們都瞞得死死的。之前那個蕭動就不說了,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林易,九品魁首被你拿了,八品你手裡還藏著一張王牌。」
「長虹武館自當大興,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們這些老夥計啊。」
袁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和對方寒暄了幾句,互相說了些「哪裡哪裡」「過獎過獎」的場面話。
等對方走遠了,他臉上的笑意才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嘴角的弧度緩緩塌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站在街心的石板路上,身邊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和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心裡頭翻湧著的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五味雜陳,複雜萬分。
他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了。
林易能有今天,跟他這個武館師父的幾乎沒有半點關係。
他從來沒有單獨指點過林易一次,從來沒有為他爭取過任何資源,甚至在那次堂屋裡當眾說過「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這種話。
林易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步成長,全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完成的。
如今林易一朝成名,所有人卻都跑來恭喜他,好像這份榮光理所當然地屬於他這個師父。
這比被人當面嘲諷更讓他難受。
他負手站在街心,看著遠處長虹武館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重新挺直了腰背,邁開步子朝武館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麼說,林易終究是他長虹武館的弟子,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往後的日子裡,他該補償的補償,該提攜的提攜,亡羊補牢總好過什麼都不做。
……
武館修煉室內,蕭動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修煉室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窗簾也拉上了,只有幾縷頑固的陽光從布縫裡鑽進來,在地面上劃出幾道細長的光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味和鐵鏽味混合的酸腐氣息。
蕭動靠牆坐著,雙腿蜷起來,雙臂交叉搭在膝蓋上,額頭埋在臂彎里。
他的頭髮還是亂的,額角的傷口已經結了痂。
擂台上那一幕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每一次回放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刺眼。
劉青奴低頭看他的眼神。
那句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的「承讓」。
擂台下師兄弟們先是驚愕後是失望的表情。
袁師握在扶手上青筋暴起的手。
還有林易。
自己看著他走上擂台,拿起刀,乾淨利落地做了自己沒能做到的事。
這些畫面像一把鈍刀,在他的心口上來回鋸著。
他不甘心。
七館會武的擂台上,他一路過關斬將拿下魁首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是嘉慶縣年輕一輩的第一人。
可這才過了幾天,他就被一個連師父是誰都沒人知道的無名之輩打跪在擂台上。
又被一個他從來沒放在眼裡的人踩著自己的失敗登上了高處。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輕快的腳步聲,而是一種不緊不慢、帶著某種節奏感的腳步。
修煉室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瘦高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從身形和姿態上蕭動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二師兄白索。
白索邁步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他在蕭動面前站定,低頭看著蜷在牆角的少年,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了,語氣不咸不淡,點評道:「怎麼樣,我說過讓你心態放平吧。劉青奴打不過也就罷了,畢竟人家有青鸞骨術,你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可你看看林易,人家沒有命格,沒有骨術,沒有師父給他開小灶,照樣把劉青奴打趴下了。你和他比,差在哪,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蕭動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閉嘴!」
白索沒有閉嘴。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蕭動,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你知道今天街上怎麼說嗎?武道天驕,八品有寒門貴子。寒門貴子是林易,至於武道天驕嘛,人家說的是劉青奴,不是你。你那個魁首,現在已經沒人提了。」
蕭動從牆角彈了起來,一把揪住白索的衣領,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著,指節攥得發白。
白索低頭看了看被揪住的衣領 任由他揪著。
沉默了好一陣子,白索輕輕撥開蕭動的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外面的光線湧進來,刺得兩個人都眯了一下眼睛。然後他側過頭,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氣丟下了一句話。
「你想變強麼?想變強就跟上。」
白索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蕭動站在昏暗的修煉室里,門外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門外的腳步聲快要聽不見了。
然後他咬了咬牙,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
與此同時,朱府後院。
阿正從前廳一路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推開朱綺羅的房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才緩過來。
朱綺羅正倚在窗邊的搖椅上,手裡捏著一本書冊,書頁攤開在某一頁上,但她已經很久沒有翻過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上,眼神空空的,像是靈魂出了竅飄到了什麼地方。
阿正看見她這副樣子就知道她這是又犯相思了。
「阿姊!你猜我今天在街上聽到了什麼消息!」阿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走調。
朱綺羅回過神來,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打斷思緒的不耐煩:「什麼事慌慌張張的,又有人來提親了?」
「不是提親!是你讓我去查的那個林易。那個柳烈哥介紹的林易!他出大名了!」
阿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搖椅旁邊,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矮凳上。「前幾天不是有個叫劉青奴的人連挑了三家武館嗎?昨天他去了長虹武館,把蕭動都打趴下了。蕭動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命格天驕,七館會武的九品魁首,被打得跪在擂台上站不起來!結果你猜怎麼著?」
「林易出手了!他上去跟劉青奴打了一架,贏了!贏得乾淨利索,現在整個嘉慶縣都在傳他的名字,說他是寒門貴子,說他是我們縣年輕一輩真正的第一人!」
朱綺羅手裡那本書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
她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懶散漫的目光忽然變得專注起來。
「就是之前那個突破武者沒多久、家裡開酒館的林易?」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像是在確認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實。
阿正重重點頭:
「就是他!那天柳烈哥來提親,你還嫌他身份低微,連畫像都沒仔細看就讓人家等著。後來父親給我們買了觀賽包間去看七館會武,擂台上沒見著他的人影,你當時還說人家連出戰名額都搶不到肯定沒有大出息。」
朱綺羅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她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發現自己確實都說過。
當時她忙著翻《容止榜》,連對方的畫像都沒認真看就被風吹走了。
後來聽阿正說林易沒有入選七館會武的出戰名單,她想當然地以為對方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九品弟子,連武館內部選拔都過不了。
如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了下來。
朱綺羅沉默了很久。
阿正看著她臉上接連掠過好幾種表情,有震驚,有懊悔,有猶豫。
「罷了,阿正。」朱綺羅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帶著一种放下身段的勉強和幾分彆扭的釋然,「你幫我去和那林易說一聲,三日之後見一面吧。」
阿正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他看著自家阿姊,心裡五味雜陳,暗自腹誹道:
「阿姊啊阿姊,人家現在是嘉慶縣的風雲人物,年輕一輩二十歲以下的第一人,整個武館界都在談論他的名字,連袁師出門都有人恭喜他收了個好徒弟。」
「這樣的人,憑什麼回過頭來見你?當初你連人家的畫像都不肯多看一眼,現在又要見人家,這說得過去嗎?」
沉默半晌,他還是把到了嘴邊的牢騷全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了一句:「我去試試吧。不過阿姊,這次人家願不願意見你,我真不敢打包票了。」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背影裡帶著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無奈。
他為這個家付出的實在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