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大暑。
一年之中,夏雨最是性情不定,恰似二八年華少女的心思,叫人是怎麼都猜不透。
方才少女還因那幾道悶雷在天邊皺著眉,轉眼便淅瀝瀝地落了淚。
淚滴時而綿密如訴,時而潑辣如惱,將滿山翠色都哭得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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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夠了之後,少女又像是玩性大發,隨手撕下了天上的雲絮當作紗幔,任性地將整片青城山脈籠進霧靄,山道又被她鬧得泥濘不堪,石階的幽光恰似她眼底的狡黠。
夏雨是淘氣的,卻又因為驅散了暑意,涼絲絲的,叫人生不出氣來。
夜幕之中,青城山道上,一行人蜿蜒而上。
十餘名侍衛披著蓑衣在前開道,雨水順著斗笠飛濺,腰間長刀在灰暗中偶現寒光。
隊伍中央,那對少年少女正說得熱鬧。
兩人眉眼確有幾分相似,皆是窄臉修眉,鼻樑挺秀,但神采卻迥異。
少女眼尾天生上挑,此刻正笑得恣意,藕荷色裙擺早已濺滿泥點卻毫不在意,反而嫌侍衛礙事,揮著小手將護到跟前的傘推開。
身旁的少年則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隨手撿起腳邊的石子,運勁兒彈入林間。
聽著遠處傳來「啪」的擊打聲,少年嘴角才極淡地勾起一點頑劣的弧度。
「讓讓!讓讓!擋著本小姐看景了!」
身旁的侍衛嘆了口氣:「小姐!這山里陰寒無比,淋著夜雨小心著涼!」
「我身體好得很!我可是七品武者!」
白帆州對著身旁的女孩翻了個白眼:「姐,就你這七品武者的境界,都是我爹用大藥給你堆出來的境界,你還是別拿出來吹噓了吧?」
白思淼蹙起眉頭,眼尾瞬間眯成了危險的弧度,伸手便要去擰白帆州的耳朵。
「好啊你!居然敢拆你姐的台?」
「我這七品武者怎麼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七品了,你還是八品呢!」
「如果說我這境界是爹的大藥餵出來的,那你呢!是餵了狗嗎?」
白帆州頭一偏,堪堪避過那襲來的纖纖玉指,剛開口準備嘲諷一番。
卻不料少女手腕一翻,變招快如閃電,掌心結結實實拍在了他腦門上。
「哎呦!疼死我了!」
白帆州捂著額頭跳腳,痛呼裡帶著三分委屈。
「姑奶奶,你這下手也忒狠了,疼死我了!」
「疼死你疼死你!我還沒用多大力氣呢!」
白帆州氣得眼眶泛紅,壓根不想跟白思淼多做爭辯。
沒下多大力氣!真是嘯死我了!
白帆州自幼天資聰穎,修行的是白家世代相傳的《南簫秘典》。
因為年歲尚小,少年壓根還沒有開始涉及橫練外功的修行。
外功修行並不適合從小練起,會對身體發育造成一些不可逆的影響。
除非有人肯耗損自身修為,以精純的內力為他溫養經脈,或是尋來那些傳說中能伐毛洗髓、卻不傷根基的仙丹靈藥。
否則尋常外功,白帆州是一絲也沾不得的。
可是女子的發育速度可就要早很多了,白思淼雖說內功天賦不行,卻曉得彎道超車這個道理,於是在鍛體方面下了十足的心思!
這也就是為何剛才那少女看似隨意的一巴掌,竟疼得他如此齜牙咧嘴。
白帆州那身皮囊,終究是養得太嬌貴了些。
「練外功的粗鄙女子!我恨你!」
白思淼輕哼一聲:「外功粗不粗鄙我不知道,反正我這一巴掌打在你頭上嘛……哼哼~」
「境界是堆出來的,臉皮也是堆出來的麼?」
「你說誰臉皮厚?你自己?」
白帆州又道:「這雨看著詩意,實則陰寒入骨,你非要往前湊,回頭咳嗽起來,又該嚷著讓廚房燉冰糖雪梨,還得我半夜去給你偷蜂蜜。」
「誰要你偷!我自己有!」
白思淼氣得跺腳,泥水濺得更高,藕荷色裙擺更是狼狽。
十幾名侍衛被這一對姐弟鬧得頭疼,卻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白思淼又走了幾步,回頭瞥了一眼隊伍末尾那道沉默的黑影。
「這趟去問劍大會,明明咱倆去不就行了,帶幾個侍衛也就算了,人多熱鬧。」
「可是爹為什麼非要塞這麼個人跟著?」
「悶葫蘆似的,一路上連句話都沒有。」
白帆州也偏頭看了一眼,黑衣劍客仍舊走在隊伍最末尾。
蓑衣帽檐壓得極低,雨水順著邊沿一滴一滴往下落,步伐不緊不慢。
少年撇了撇嘴:「誰知道呢,爹說是什麼『江湖上的朋友託付的』,我看八成是欠了人家什麼人情,不好推辭,便塞到咱們這兒來打發一陣。」
白思淼哼了一聲:「那他好歹說句話呀。」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不必知曉』。」
「我問他從哪兒來,他說『路上』。」
「我問他去問劍大會做什麼,他說『看看』。」
「要不是看他腰間那柄劍還算有些分量,我都要以為他是來蹭吃蹭喝的。」
白帆州笑了一聲:「姐,你這張嘴真是……」
「我這張嘴怎麼了?我這張嘴可是幫你討過不少糖吃的!」
山道濕滑難行,前方隱約浮現破廟輪廓。
侍衛統領朝著白思淼和白帆州拱手道:「小姐,公子,前面有座破廟,雨夜路滑,不如先在此歇腳,明日再趕路。」
白思淼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腳尖在泥水裡跺了跺。
「行行行,快走快走,鞋都濕透了。」
白帆州跟在後面嘀咕:「早該歇了。」
一行人推開破廟的門板時,裡面正燃著一小堆篝火。
火堆旁坐著個少年,聽到動靜偏過頭來。
門外的侍衛們最先愣住了。
火光印在少年的臉上,是「朗月照積雪,清輝映寒松」的姿容,眉眼間沒有半分人間煙火氣,一身彩衣像是剛抖落了滿身月光,連個泥點子都尋不見。
少年在這破廟裡坐了不知多久,神色卻從容得像坐在自家院裡喝茶。
幾個侍衛對視一眼,手都不自覺往刀柄上靠了靠,腳步也猛然頓住了。
白思淼扶著門框探頭看過去,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兩眼,手指把被雨水打濕的鬢髮往耳後別了別,耳根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薄紅。
白帆州小聲嘀咕了一句:「姐,這地方怎麼會有長這樣的人?」
白思淼沒理他,目光卻在那張臉上多停了兩息。
不過到底是名門出身的女兒,不至於被一張臉唬得失了分寸。
少女邁過門檻,甩了甩裙擺上的泥水,大咧咧地在火堆對面坐下。
白思淼一邊擰袖口,一邊朝身後揮手:「都進來都進來,別在門口杵著淋雨了!」
白帆州跟著擠進來,包袱往地上一丟,長舒了口氣:「總算能歇了。」
侍衛們魚貫而入,各自找了角落坐下。
只有那黑衣劍客始終沒有動。
劍客站在門框邊的陰影里,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一隻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拇指抵著吞口的位置,沒有出鞘,也沒有鬆開。
侍衛統領道:「雨夜路滑,我等叨擾公子清靜了。」
樓夭笑道:「這廟本就是野地里的房子,誰來了都能歇腳,幾位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