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夭跟著幾位內門弟子順著雲階一路向上,穿過石坊與劍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議事大殿矗立在山巔平地上,殿檐如劍翼舒展,廊下石柱刻滿了歷代劍修手書的劍痕。
風穿殿宇,隱約帶著清越劍鳴之聲。
引路的內門弟子躬身止步:「師叔祖與諸位長老都在殿內等候,請隨我入內。」
樓夭簡單整了整衣襟,邁步踏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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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光線明亮,高台之上坐著十餘位宗門長老,高台之下是身著紫衣的真傳弟子。
女子個個容貌清麗,瞧著不過二三十歲年紀。
男修也多是儒雅中年模樣,唯有兩三位鬢角染霜,顯是懶得用內力駐顏。
樓夭心裡清楚,武道修為到了一定境界,真氣滋養皮肉,留住青春並非難事。
只是於武道而言沒有絲毫的益處,反而極為浪費時間,於是多數男子便聽之任之,不以為意。
樓夭目光一掃,很快便在高台左側首座上看到了徐月汐。
女人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裙,坐姿筆挺,清冷眉眼間沒什麼表情。
在一眾笑語寒暄的長老里,像塊落在暖爐邊的寒玉。
察覺到樓夭進來之後,寒煞仙子微微抬眼,示意他走上前。
樓夭與徐月汐朝夕相處,自然是僅憑眼神便能讀懂對方的心思。
於是他邁開步子走上高台,懷裡抱著硯霜劍,站在徐月汐的身側。
「月汐,這便是你新收的弟子?」
上座一位青衫女長老笑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訝異。
徐月汐道:「是。」
女人斜睨一眼樓夭,後者心領神會,立刻擺出禮敬:「回稟長老,晚輩名叫樓夭。」
女長老淡笑著點頭,又對著徐月汐道:「我還當你這輩子都不會收徒,更別說收個男弟子了。」
另一位長老也跟著打趣:「你還真別說,這孩子生得倒是真好,唇紅齒白的,眉眼還清秀,乍一看跟個小丫頭似的,討喜得很。」
樓夭眨了眨眼,倒是沒想到劍星宗的長老竟是這般平易近人。
不過仔細一想,大抵是因為自己拜師的對象,是天下第一的寒煞仙子。
「官場那一套溜須拍馬,能不能不要放在這天下有名的劍宗里啊?」
不過樓夭也的確生著一副好面孔,少年自小在泗陽城長大,市井裡的嬸子姑娘都愛捏他臉,說他生得比年畫裡的童子還俊,放在前世的演藝圈,恐怕是要被吹成五千年難見的美少年。
如今想來,這張臉也算個保命技能。
如果樓夭長得醜陋不堪,事後哪怕徐月汐再怎麼講道理,恐怕也不會放過自己。
樓夭正胡思亂想著,只覺得後頸忽然泛起一陣刺骨寒意,像是被淬了冰的劍鋒抵住。
「堂下何人意圖刺殺小爺?」
樓夭心頭微凜,不動聲色地抬眼望去。
只見高台之下的真傳弟子中,右側坐著個身著紫衣的青年,看樣子差不多是三十歲左右的模樣,面容俊朗卻神色冷沉,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青年的手指攥得極緊,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刻意掩飾的不甘與憤懣。
「那是沈硯舟,是我這一代的大師兄。」
徐月汐的聲音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平淡無波。
「那?」
「不用管他。」
樓夭心裡「哦」了一聲,剛要琢磨這位大師兄的敵意從何而來,忽聽大殿最上方傳來一聲清脆又帶點慵懶的女聲。
「哎喲,都圍著看什麼呢?讓我也瞧瞧我的徒孫長什麼樣!」
眾人聞聲立刻收斂神色,紛紛起身行禮。
樓夭抬頭望去,只見最高的宗主寶座邊上,此刻坐著個瞧著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女孩」滿頭白髮松松挽了個雙丫髻,發間別著枚小巧的銀劍簪,肌膚雪白,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狡黠的笑意,活脫脫一副天山童姥的模樣。
這便是劍星宗的太上長老,也是徐月汐的師父——桐淺。
傳言之中,這位在數年之前便早已臻至大宗師巔峰,距陸地神仙僅一步之遙。
其本身修行的諸多功法之中,便有延年益壽的《玄生功》。
再加上服用了天材地寶,模樣被徹底定格在了如今的少女時期。
桐淺自寶座上一躍而下,幾步躥到樓夭跟前,圍著他滴溜溜轉了兩圈,伸出纖指捏了捏他的臂膀,又輕抬其下頜,嘖嘖稱奇。
「長得確實是不錯啊,難怪我那冷心冷情的徒弟肯鬆口收徒。」
「月汐啊月汐,你這眼光可比挑劍還刁,當年我不過是……」
徐月汐眉峰微蹙:「師尊,莫要胡鬧。」
「我哪胡鬧了啊小月汐,合著你下山還沒幾年的時間,就胳膊肘朝外拐了……霧!」
「好啊好啊!有了徒弟就不要師傅了,我怎麼這麼苦誒……」
桐淺委屈眨巴著眼,竟然真給她擠出來了幾滴鱷魚的眼淚。
台上台下眾人見到此情此景,也不免面上露出笑意,卻又礙於身份,不敢過於放肆。
樓夭無語至極,心想這位師祖到底是怎麼教出來自己這位冰山師尊的啊……
卻在此時,桐淺又轉頭看向一旁的沈硯舟,神色一轉笑得更加促狹起來。
「硯舟啊硯舟,你盼了你師妹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盼她回來,怎麼如今反倒不說話了?」
「往日裡你不總念叨,如果將來師妹繼承宗門,你不是要幫你師妹打理事務、照看弟子嗎?」
「如今她真帶了人回來,你怎麼反倒僵著張臉?」
沈硯舟臉色微微一白,起身拱手:「長老說笑了,師……徐長老收徒自然是宗門喜事,弟子不過是心中喜不自勝,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只是沈硯舟嘴上說著歡喜,目光掃過樓夭時,卻冷得像結了層冰。
樓夭站在原地,心裡跟明鏡似的。
好傢夥,這劇情他熟啊。
青梅竹馬的大師兄,暗戀清冷絕塵的小師妹多年,默默守護。
小師妹滿心滿眼都是仇恨,大師兄滿心以為對方這輩子都會孤身練劍,又希冀著多年陪伴能澆灌出結果。
卻沒成想,一直與自己保持距離、不近男色的小師妹下山一趟,直接帶回來個少年弟子。
看樣子,關係還說不清道不明的。
合著他這是一不小心,把人家暗戀了幾十年的白月光給「截胡」了?
樓夭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罪過罪過,這波屬實是無心之舉了。
但他也不好說什麼身正不怕影子斜,畢竟樓夭的的確確是把徐月汐給拿下了。
宗主陳放在高台之上咳嗽幾聲:「好了好了桐師妹,現在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自然是我家的徒孫啦!」
桐淺又對著樓夭打趣了幾句,見徐月汐臉色越來越冷,便識趣地收了話頭。
白髮小女孩拍拍手坐回寶座上,眉眼之間滿是嬉笑。
「行了行了,現在人也見了,閒話也說了。吉時已到,行拜師大禮吧。」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執事弟子捧著香爐、劍譜與入門玉牌上前,殿外鐘聲悠悠響起,迴蕩在整座劍星山上。
徐月汐起身走到殿中蒲團前站定,素白長裙垂落,身姿如劍挺拔。
樓夭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少年知道,從今日起,他便不再是泗陽城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樓夭。
而是劍星宗徐月汐座下的首徒。
江湖路遠,從此有了師門,也有了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