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少臨——」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淵哥?」
陸少臨打斷了他,聲音空洞得像是從深淵中傳來。
「她不怪我。」
「她明明可以怪我……可以罵我懦夫……可以恨我見死不救……」
「但她沒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坦然面對自己的命運。」
「而我……」
「我連站出來的勇氣都沒有。」
他突然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小院中格外刺耳。
臉上,浮起一道紅印。
他又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啪!
啪!
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直到嘴角溢血,直到臉頰紅腫,他依然沒有停下。
「少臨!!」
顧淵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攥住。
「夠了!」
陸少臨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血淚與自厭。
「淵哥……我……」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這兩百年……只要一閉眼……就會看到那個眼神。」
「沒有責怪……沒有失望……只是平靜地看我一眼……」
「然後……轉身……走向那道裂縫……」
「我……」
他的聲音終於徹底崩潰:
「我是個懦夫。」
「我是個廢物。」
「我連衝上去的勇氣都沒有。」
「她們替你擋了……而我……連替她們擋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顧淵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緩緩鬆開陸少臨的手。
然後——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陸少臨的肩膀上。
「少臨。」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你沒有錯。」
陸少臨猛地抬頭。
「淵哥——」
「那種恐懼,我懂。」
顧淵看著他,眼中血淚未乾,語氣卻平靜得可怕。
「面對不可戰勝的敵人,恐懼是本能。」
「你沒有衝上去送死,不是懦弱,是清醒。」
「如果你當時衝上去——」
他的聲音微微一顫。
「你也死了。」
「那誰來告訴我這些?」
「誰來告訴我……曉夢和凌霜被擄走了?」
「誰來告訴我……師父和老柳他們……已經不在了?」
陸少臨愣在那裡,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活著,才有機會。」
顧淵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這兩百年,你一個人扛著這些……夠了。」
「接下來的路,我們一起走。」
「神締界的仇,我們一起報。」
「曉夢和凌霜,我們一起救。」
陸少臨看著他,血淚模糊的眼中,漸漸亮起一絲光。
那絲光,很微弱。
卻比這兩百年來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明亮。
「淵哥……」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你……不怪我?」
顧淵搖了搖頭。
「不怪你。」
「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顧淵看著他,目光如鐵。
「從今天起,不許再說自己是懦夫。」
「你能活下來,把這些告訴我,把仇恨記了兩百年——」
「這本身就是一種勇氣。」
陸少臨愣住了。
然後——
這個兩百年來獨自揹負一切、從不在人前顯露脆弱的人,終於忍不住,捂住了臉。
肩膀劇烈地顫抖。
無聲的哭泣,比有聲的嚎啕更讓人心碎。
顧淵沒有再說安慰的話。
他只是站在他身邊,手始終按在他的肩上。
夜風拂過干將峰,吹動兩人的衣袍。
頭頂的星空,依舊璀璨。
而那兩個從北靈界一路走來的兄弟,此刻並肩立在破碎的小院中。
一個揹負著血仇。
一個揹負著愧疚。
但他們在一起。
這就夠了。
許久。
陸少臨放下手,深吸一口氣。
他的眼睛紅腫,血淚已干,但那雙眸子,卻比之前清澈了許多。
像是積壓了兩百年的陰霾,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淵哥。」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
「我繼續說。」
顧淵點了點頭,坐回他身邊。
陸少臨整理了一下情緒,緩緩開口:
「那天之後……」
「天尊以上的強者……幾乎死絕了。」
「剩下的人……有的瘋了……有的逃了……有的……跪在地上……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我跪在那片焦土上……跪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我沒有合過眼。」
「只要一閉眼……就是那個眼神。」
「然後……我給了自己無數個耳光……直到臉腫得不像樣子……直到嘴角的血流干……」
「但那又有什麼用呢?」
他苦笑一聲,笑容中滿是苦澀。
「耳光再響……也換不回一條命。」
「愧疚再深……也改變不了我是個懦夫的事實。」
顧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三天之後……我想明白了。」
陸少臨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愧疚……是最沒用的東西。」
「哭……也救不回任何人。」
「唯一能做的……就是變強。」
「強到……再也不用面對那種恐懼。」
「強到……能替她們報仇。」
「強到……能把她們救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從那以後……我開始發瘋似的在靈霄界探索秘境……尋找機緣。」
「我去了最危險的地方……闖了最兇險的遺蹟……」
「我知道自己天賦不如你……悟性不如你……什麼都比不上你……」
「但我有一件事比你強——」
他看向顧淵,眼中閃過一絲自嘲:
「我比你更不怕死。」
「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在那三天裡……那個懦弱的陸少臨……已經死了。」
顧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敬佩。
「然後呢?」
他問道。
陸少臨繼續道:
「十年之後……我在靈霄界極北之地……發現了一處隱藏極深的秘境。」
「那秘境的入口……在一座萬年冰川之下……被層層禁制封鎖……」
「我花了整整三個月……才破開第一層禁制……」
「又花了半年……才勉強進入其中……」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顧淵知道,那三個月、那半年,是怎樣的九死一生。
「那秘境……是青虹仙宗留下的。」
「青虹仙宗?」顧淵眉頭微挑。
陸少臨解釋道,「靈霄界曾經也有青虹仙宗的傳承,只是後來斷絕了。我在那處秘境中,得到了完整的傳承,還有一樣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符籙,放在桌上。
那符籙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呈青灰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隱隱有空間波動散發。
「破界仙符。」
陸少臨道。
「我花了三年時間研究它,又花了一年時間,在靈霄界找到了界壁最薄弱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著顧淵,笑了笑。
「然後,我就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佛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但精通空間法則的顧淵知道——
利用破界仙符穿越界壁,是何等兇險的事。
界壁之中,空間亂流、虛空風暴……任何一樣,都能讓仙帝級別的強者灰飛煙滅。
陸少臨能活著來到這裡,靠的不是運氣。
是拿命去拼。
「少臨。」
顧淵開口,聲音沙啞。
陸少臨看著他。
「我答應你。」
顧淵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總有一天,我會帶你殺上神締界。」
「那些人的命,我要他們一個一個地還。」
「意映師父的仇,天淵兄弟的仇,柳擎天、方天畫、李易修……所有人的仇。」
他站起身,血淚未乾,眼中卻燃起了火焰。
那火焰,不是憤怒的烈火,而是一種冰冷的、永不熄滅的業火。
「我要神締界,血債血償。」
陸少臨看著顧淵,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釋然,有信任,有兩百年血仇終於有了寄託的解脫。
「我知道。」
他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堅定。
「淵哥,從天淵創立的那天起,從北靈界到靈霄界——」
他站起身來,與顧淵對視。
「你從沒讓我們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