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隻小蜘蛛中有兩個被氣浪捲起,摔在台階上滾了幾圈,嘴裡全咳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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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護著最小的紫蛛,背殼上裂開一道細紋。
蟒王盤起蟒身,蛇身立起足有三層樓高,居高臨下睥睨著眾人,身上傷雖多,但都未及要害。
「一群小妖,也配擋本王的路?」
就在蟒王張嘴要吐出毒霧的剎那,整條山道忽然開始起霧。
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從地面無聲湧起,像有人搬來一整條雲河鋪在坡上。
蟒王兩顆蛇頭猛地一怔。
這霧不對勁。
它是霧,也是汽。
濃密的霧氣里,水汽重得能浸透鱗甲,空氣里連一絲熱源都感覺不到了。
蟒蛇本就不靠眼睛看路,但熱源感知就是它的底牌。
現在四周全是冷霧,連近在咫尺的妖兵屍體都感知不到,更別說那幾個活物。
「什麼人在裝神弄鬼!」
霧氣深處,吳常已經動了。他屏住喉間那口血,將丹田裡的真氣壓成一線,順著經脈灌入四肢百骸,每一步落地都輕過落葉。
他借著《小雲雨訣》將方圓百丈的水汽反覆壓縮、加厚,霧氣濃得幾乎凝固。
而他自己的身形,在霧氣中卻快得像道影子。
沒人看到他的動作。
百足貼著地面,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前胸幾乎擦著碎石滑過,能感到蟒王鱗甲摩擦地面傳來的悶震,隔著霧氣像沉鍾在響。
他在霧裡畫了個巨大的弧線,從蟒王左側繞到背後,再一個急轉,貼著蟒身下腹無聲游過。
蛇腹掃過他脊背,他一動不動地等了三息,直到蟒王兩頭的呼吸錯開半拍,才續上動作。
蟒王的鱗片被老牛頂得炸開,密密麻麻全是破口。
吳常沒急著出手,只快速掃了一眼那些傷口,然後鎖定了七寸附近最深的那道豁口。
他掌心一翻,摸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種子。
嗜血荊棘。
後山第三塊荒地時挖出來的,當時老牛差點被這東西把胳膊絞進去。
吳常把它收著,本打算研究當肥料用,沒想到今天用在這兒。
他一口咬破舌尖,將精血混著道家真氣往種子上一噴。
種子表面立刻生出細如蚊足的毛刺,開始在他掌心跳動,像活了一般。
「去。」
吳常身子一縱,整個人像根繃緊的弦,貼著蟒王脊線彈射出去。
時機恰好……
蟒王右側蛇頭伏下,左側蛇頭正被老牛最後扔出的一截犁鏵吸引了半瞬注意。
吳常從蛇腹側後方竄上,手臂探出的剎那,準確無誤地從那道豁口捅了進去。
那處鱗甲之下,血肉像熟透的果實般向外翻卷,種子被吳常推進肉里時,蟒王的身體猛地一顫。
種子觸及血肉的剎那便裂開細縫,根須像饑渴的針管扎入血管,貪婪地吮吸第一口妖血。
「你……」
吳常沒有退,他一把扯開月白法衣,露出肋下皮肉。
蟒王右尾已經橫掃而至,卻在半途被他側身讓過,尾尖擦著他耳後砸碎一片山岩。
那一線裂口猛地擴張,琉璃色的妖眼睜了開來。
金光炸開。
卻不像平日那溫潤的生機,而像千萬根金針同時刺入傷口。
蟒王發出一聲嘶鳴,整個蛇身蜷縮成一團,想把脊背上的吳常碾碎。
吳常先一步躍開,身子在半空翻過兩顆蛇頭,貼著地面滑出去十丈,單膝落地,回頭看去。
那粒種子,已經發芽了。
先是幾根暗紅色根須,從蟒王七寸的傷口裡鑽出來,像嬰兒的手指,抓住鱗片邊緣。
然後是莖。
莖破開血肉,伴著「噗噗」的悶響刺穿蟒皮,每一寸都是倒刺,扎得蟒王蛇頭亂擺,瘋狂吐信。
「殺……!」
蟒王歇斯底里,兩顆蛇頭同時噴出毒液,橫掃整個山門。
幾個還沒死透的妖兵被毒液掃中,瞬間化成膿水。
但霧還在。
毒液噴進濃霧,被水汽中和了一半,沒有命中任何目標。
蟒王開始在地上翻滾,壓碎山石,壓斷古樹,可體內那東西越長越快,越長越多。
荊棘已經鑽進了它的胸腔。
根須像無數根燒紅的鐵鉗絞住心脈,每收縮一次便擠出一蓬黑血,肺葉被細枝刺穿,漏出的氣在腹腔里嗚嗚作響。
根系順著血管蔓延,纏住心臟,又分出細枝扎進肺孔。
每一寸生長都汲取著蟒王兩百年的妖力,抽得他身上黑氣四散,鱗片一片接一片崩落。
「不……不……本王怎麼……怎麼可能被一條蟲……」
蟒王左邊的蛇頭終於找到吳常的位置,張嘴想再噴毒,卻發覺喉嚨里已經被一根粗如兒臂的藤蔓堵住。
它噴不出毒了。
那根藤從嘴裡伸出來,開了一朵暗紅色的小花。
蟒王右頭僵住,豎瞳慢慢放大,裡面映出黃花觀的山門,映出滿目瘡痍的山道,映出一個赤著上身站在霧裡的身影。
「我……我……繞……」
話未說完。
無數藤蔓從蟒王七寸破體而出,將它的身體反過來釘死在大地上。
巨蟒如斷崖般轟然倒塌,砸起數丈高的泥浪。
嗜血荊棘已經沒了原來的顏色,變得漆黑髮亮,粗壯的藤蔓仍在緩慢蠕動,像在享用最後一頓大餐。
霧散了。
吳常還站在那裡,腿有些抖,臉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蟒王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指甲縫裡嵌滿碎鱗,虎口震裂,血珠子正順著指縫滴在碎石上。
他肋下那隻妖眼已經閉合,只留下一條淡淡的疤。
身後,老牛用一隻還能動的胳膊撐起身體,望著蟒王屍體上爬滿的荊棘,裂開滿是血沫的嘴。
他咳了兩聲,腰骨「咔」地響了一下,卻仍把腰挺直了。
「觀主……這肥料,可夠肥了。」
吳常沒說話,先走過去,把二姐朱橙從地上抱起來。她身上尚有餘溫,卻輕得像一片枯葉。
她左前爪咬穿了,體內妖力耗得乾乾淨淨,已經陷入半昏迷,可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四妹綠蛛癱在石階上,藤蔓早在蟒王死前就斷了生機,她看著吳常,輕輕「嘰」了一聲。
大姐朱紅帶著五個妹妹,一瘸一拐圍過來,最小的紫蛛趴在她背殼的裂縫旁,兩隻前足緊緊攥著裂縫邊緣,八雙眼睛望著他。
吳常鼻子一酸,仰頭吸了口氣。
「都活著。」
他低頭,把二姐緊抱在懷裡,聲音沉而穩。
「這一關,咱們過了。」
山風起,吹散血腥,吹過那株開在蟒王嘴裡、沾滿妖血的暗紅小花。
花還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