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溪水在月下泛著波光。
溪畔亂石灘上，趴著一頭體型如象的半化形老黃牛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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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勉強維持著直立的人形半身，牛頭上布滿傷痕。
他雙臂和脊背更是血肉模糊，幾道撕裂爪痕向外翻卷，滲著黑血。
這是被劇毒妖氣所傷的痕跡。
「哞……」
老牛發出一聲痛苦低鳴。
他用手掌掬起一捧冰冷溪水，笨拙地往傷口上澆去，試圖洗掉腐蝕血肉的妖氣。
普通溪水無濟於事，刺痛感讓他龐大身軀痙攣起來。
「老牛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他舔舐著傷口，大口喘氣，牛眼裡滿是委屈的淚水。
在這盤絲嶺，想活下去，就得吃人，吃同類。
可他天生憨厚，吃了一輩子草，只想著找個靈氣充裕的山坡吞吐月華，有朝一日褪去牛皮做個散仙。
他實在下不去口啃食無辜凡人與弱小生靈。
就因這份「格格不入」的善良，他被虎狼妖群視為異類，百般欺凌。
今夜，那群惡妖逼他去山下襲擊路過的人族商隊。
他不肯，便遭到十幾隻大妖圍攻。
若不是他仗著皮糙肉厚，拼死撞開血路逃出，此刻怕是早被開膛破肚，分食殆盡。
「難道老實本分，在這世道只有死路一條嗎？」
老牛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漸漸虛弱的妖力。
一旦傷口惡化，明日太陽升起便是他的死期。
就在老牛心灰意冷之際。
「好一副拉犁耕地的好骨架。」
一道清冷聲音在寂靜溪畔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誰？」
老牛猛地睜眼，渾身暗牛毛炸立，一骨碌從亂石灘爬起。
他雙臂交叉護胸，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溪對岸的陰影中，緩緩走出高大身影。
「半化形大妖。」
老牛瞳孔猛縮，他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半妖雖然境界與他相仿，體內流淌的氣息卻浩瀚如淵。
那股玄門威壓，絕非他這種野生牛妖所能抗衡。
「上仙……」
老牛咽了口帶血唾沫，巨大身軀止不住顫抖，哀求道。
「老牛肉老皮柴，且中了毒，不好吃的。」
「求上仙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看著眼前這頭體型如山，卻慫如鵪鶉的老黃牛，吳常見獵心喜。
體格健壯，力大無窮，最關鍵是性格憨厚，膽小怕死。
這要是招進黃花觀，絕對是完美長工。
吳常靜靜看著他。
神識已將老牛傷勢探查清楚。
外傷雖重但未及心脈，主要是體內靈力枯竭，加上幾股駁雜妖氣在傷口作祟。
「想活命嗎？」
吳常淡淡開口。
老牛一愣，點頭如搗蒜：「想，老牛做夢都想活。」
「好。」
他大袖一揮。
五道流光在月下劃出弧線，落在老牛面前的青石上。
老牛嚇了一跳，本能想要後退。
但鼻子猛地抽動兩下，牛眼瞪得滾圓。
青石上躺著五枚丹藥。
其中兩枚通體暗紅，表面流轉著淡淡生機光暈。
這是吳常用催熟的「凝血草」為主材，輔以療傷靈藥，煉製出的治癒內傷的「回春丹」。
另外三枚則是淡青色的「辟穀丹」，散發著醇厚草木靈氣。
整整五枚丹藥，每一枚都圓潤飽滿。
純正丹香入鼻，老牛便感覺傷口疼痛減輕了三分。
「這……這是……」
作為一個在爛泥里打滾的底層小妖，他這輩子見過最高級的東西，不過是一株沾染了微末靈氣的野山參。
丹藥，那是修仙宗門和天庭仙神才能享用的仙珍。
而現在，足足五枚丹藥，就隨意扔在他面前的石頭上。
「這兩枚回春丹，解你毒瘴，肉白骨，癒合傷勢。」
「那三枚辟穀丹，補充妖力，洗滌經脈雜質。」
吳常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看著老牛。
「吃了吧。」
老牛渾身哆嗦，小心翼翼將五枚丹藥捧在掌心。
「撲通。」
老牛雙膝一軟跪在亂石灘上，仰頭將丹藥一股腦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
剎那間，一股磅礴生機在老牛體內爆發開來。
「哞……」
老牛仰頭髮出一聲長嘯。
他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回春丹藥效下快速結痂脫落，長出新肉。
侵入體內的毒素被辟穀丹清氣逼出，化作黑煙消散在夜風中。
原本虛弱的妖力如枯木逢春，乾涸經脈再次被充盈靈力填滿。
不僅傷勢痊癒，老牛感覺力量比全盛時期還要強悍三分。
老牛呆呆看著完好如初的雙臂，又抬頭看了看負手而立的吳常，兩行渾濁熱淚洶湧而出。
「嗚嗚嗚……」
體型如山的巨漢，在溪水邊哭得泣不成聲。
只有在最底層掙扎過的妖，才知道這份恩賜有多重。
別人眼裡的草芥，在這位大妖面前，竟然得到如此的饋贈。
吳常看著老牛，開口道。
「哭夠了嗎？」
「吃了我的丹藥，就是我黃花觀的妖。」
「跟我走，以後包吃包住。」
「不逼你殺生，不讓你沾染血肉業障。」
「我這裡的規矩只有一條：只需你每日替我耕地十畝。」
老牛猛地止住哭泣，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包吃包住？
還有丹藥吃？
不逼著去殺人造孽？
代價僅僅是每天耕地十畝？
對於一頭黃牛精來說，耕地算什麼苦差事？
那是銘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是最踏實的活動。
這哪裡是招募手下，分明是帶他去享福。
「主公在上，受老牛一拜！」
老牛激動得渾身發抖，巨大身軀納頭便拜。
他在河灘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從今往後，老牛這條命就是主公的。」
「主公指哪，老牛的犁就犁到哪。」
底層小妖的忠誠，有時候就是這般簡單純粹。
吳常看著心甘情願當「牛馬」的老黃牛，開荒壓力煙消雲散。
「起來吧，隨我回山。以後叫我觀主就好。」
吳常轉身向著黃花觀走去。
「是，觀主」
老牛立刻爬起，跟在吳常巨大的蜈蚣身軀後方。
……
月上中天，子時已至。
走在回山路上的吳常，識海深處傳來一聲悠揚的古鐘嗡鳴。
【天道酬勤玉牒】緩緩鋪展。
【今日盤點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