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捏滅了玉符。
老二湊過來,兩隻暗紅色的豎瞳盯著他。
「你臉色很難看。」
「正常。」
周玄撐著岩壁站穩,兩條腿還在發軟。
「剛才把自己的意識炸成粉末往幾千萬人腦子裡塞了一遍,你覺得我臉色能好到哪去?」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給力 】
老二張了張嘴,又閉上。
周玄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天啟號的方向走。
「你剛才在底下,到底幹了啥?」老二跟在後頭,龍尾拖地。
周玄走了十幾步,腳下一個趔趄,扶住了天啟號舷梯的扶手。
「幹了一件我不想再干第二次的事。」
老二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急了。
「所以到底是啥?」
「在所有凡人腦子裡種了個東西進去。」
周玄踩上舷梯,金屬踏板在他腳下嘎吱響。
「一個他們說不清道不明、但打心眼裡不敢冒犯的存在。」
老二愣了。
「……洗腦?」
「差不多。」
周玄的語氣平得沒有任何波瀾。
老二跟著鑽進駕駛艙,蹲在副駕的位置上,兩隻爪子搭在膝蓋上,難得地沒有去啃沉銀碎料。
「那你不是跟當年那個佛國一個德行了?」
周玄把靈石塞進能源槽,天啟號的引擎抖了兩下,緩緩升空。
「是。」
艙里安靜了好一陣。
天啟號拉高,穿入低空雲層,葵國廢墟在下方迅速縮成一個黑點。
「所以你才說願力不是什麼好東西。」老二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
周玄調好航向,手從操控台上收回來,身體往椅背上一靠。
「救急可以。但凡日子稍微好過一點,這玩意兒就會變成第二個牢籠。」
「那你還用?」
「不用就死。死了什麼都沒了。」
周玄偏過頭看了老二一眼。
「但不能一直用。剛才我在底下見了那個小和尚,他給了我一個法子,能暫時把願力網路里的髒東西壓住。代價是整個網路會變得冷掉。」
「冷掉是什麼意思?」
「凡人不會再因為恐懼和狂熱去祈禱了,他們心底有了一個說不清的錨,不會輕易被煽動,但同時也不會再貢獻出那種滾燙的、發自本能的願力。」
老二擰著眉毛想了半天。
「那豈不是虧了?之前費那麼大勁兒搞學院、搞祈禱,不就是為了凡人往裡頭灌能量?現在能量變涼了,神像還頂不頂用?」
「短期內夠用。」
周玄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但長期來看,這種靠壓制人心換來的安定撐不了太久。本質上跟佛國幹的事沒區別,只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老二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天啟號穿過跨域通道,兩側扭曲的空間壁在舷窗外飛速掠過。
周玄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塊空白玉簡,指尖貼上去,開始往裡頭刻字。
老二伸脖子瞅了一眼。
「寫什麼?」
「規矩。」
周玄手底下不停,嘴裡慢慢往外蹦字。
「願力這東西本身沒長腦子,誰用、怎麼用,全看人。既然靠一個活菩薩去挨個說服行不通,那就換一條路。」
「什麼路?」
「立規矩。不用管凡人心裡怎麼想,只要他們的行為踩線上內,願力就不會變質。」
老二歪著腦袋琢磨了一會兒。
「跟宗門門規差不多?」
「比門規簡單。太複雜了凡人記不住。」
周玄刻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把玉簡翻過來檢查了一遍。
上面只有三條。
第一,不以願力謀私害人。
第二,不以願力強迫他人意志。
第三,不以怨恨餵養願力。
老二湊過來看完,龍尾在地上甩了甩。
「就這?」
「就這。」
「會不會太少了?」
「多了沒人看。」
周玄把玉簡收進戒指。
「回去讓葉長青把措辭打磨一下,然後以兩域同盟的名義頒布,刻進每一座學院的共鳴石碑里。凡人每次觸碰石碑修煉之前,這三條規矩會自動在識海里過一遍。」
「相當於一道保險。願力從他們身上流出來之前,先經過這三條線篩一遍。過不了的,自動打回去。」
老二摳了摳角上的鱗片。
「那趙極呢?」
周玄的手指停了一拍。
「趙極那邊,該收網了。」
老二兩眼一亮,龍尾啪地拍在地上。
「終於!我都等好幾天了!這回總不攔我了吧?」
「先別急。」
周玄閉上眼,太一神力順著經脈緩慢恢復,那種被掏空的虛脫感還沒完全消退。
「等我把戒律的事落地,再騰出手來收拾他,這老東西背後那條線牽著中州,動他之前,我得先把繩子的另一頭摸清楚。」
老二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又啃起沉銀碎料來。
天啟號穿出通道,北地的風雪撲面灌進來。
舷窗外,玉龍城的輪廓從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浮了出來。
城中那尊百丈高的願力神像還懸在半空,金色的光暈比周玄離開前暗了幾分,但整體架子沒散。
天啟號在停泊區降落。
艙門剛彈開,一股寒風裹著雪粒子呼地灌進來。
舷梯還沒放到底,一個人影已經從停泊坑的邊沿跳了下來,滿頭大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楊震。
楊家嫡系子弟里最穩重的一個,這會兒衣領歪著,頭髮散了一半,跑得渾身是汗,冬天的風吹在臉上冒白氣。
「周……周前輩!」
周玄踩著舷梯往下走,腳步頓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楊震彎著腰喘了兩口,抬起頭來,滿臉的困惑和不安攪在一起。
「城北的凡人聚居區,出了一頭怪物。」
周玄皺眉。「魔物?」
「像是魔物。從地底鑽出來的,渾身黑漆漆的,形狀跟咱們之前清理過的那些差不多。」
楊震擦了把臉上的汗。
「傷了十幾個凡人,巡邏的四個金丹期弟子圍上去,打了好一陣子才斬了。」
「四個金丹打一頭魔物?」老二從艙里跳出來,尾巴翹著。「北地的魔物有這麼難啃?」
楊震搖頭。
「不是難啃。是怪。」
「哪裡怪?」周玄走到他面前停下。
楊震的喉結滾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把接下來這句話說出來。
「那東西從出現到被殺,前前後後將近一刻鐘。」
周玄沒吭聲,等著他的下半句。
楊震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玉龍城上空,那尊百丈高的願力神像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金色的雙瞳大睜,俯瞰全城。
「一刻鐘。」
楊震的聲音壓得很低,喉嚨發緊。
「神像一直睜著眼。」
「看著那頭東西在城裡傷人。」
「從頭到尾,沒動過一下。」
停泊坑裡的風嗚嗚地刮,雪粒子打在天啟號殘破的艦體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周玄仰起頭。
那尊由百萬凡人願力凝聚而成的巨大身影,此刻安安靜靜地懸在半空,金色的光芒柔和而均勻地籠罩著整座城池。
表情慈悲,姿態端莊。
和之前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
但之前,任何一隻魔物膽敢踏入願力覆蓋的範圍,神像都會在第一時間揮劍絞殺,連骨頭渣都不剩。
從來沒有過例外。
直到今天。
老二啃碎料的動作停了,暗紅色的豎瞳縮成了一條縫。
「它不認為那玩意兒是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