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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眾生願力,不死之局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佛堂里的氣氛變了。

  不是那種山雨欲來的緊迫。

  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那張慈悲了億萬年的面孔上,弧度消失了。

  嘴角是平的。

  眉目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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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表情都沒有。

  佛像的金色雙目中出現了第一道裂紋般的波動,流淌的金液在那道裂紋處打了個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碎響。

  然後溫度降了。

  不是一點一點降的,是一瞬間,整座佛堂的暖意被抽空,金磚上凝出一層薄霜,壁畫上鮮艷的色彩暗沉下去。

  那些攀附在穹頂和牆壁上的金色絲線開始瘋狂抖動,嗡嗡的悶響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擠壓著耳膜。

  佛像的嘴唇翕動了。

  這一次,聲音不再溫和。

  「施主……既不願入淨土……」

  每一塊金磚上的蓮花紋樣同時亮了。

  亮度高到周玄本能地眯起眼,光從腳底衝上來,帶著一種灼熱的刺痛感,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壁畫上的畫面開始動了。

  五穀豐登的麥田裡,金黃的麥穗之間長出了無數隻手,蒼白、纖細、指節彎曲,像溺水的人從水面下伸出來求救。

  老幼相攜的人群慢慢轉過頭。

  他們的面孔裂開了,從嘴角到耳根,牙齦上密密麻麻長著尖細的齒。

  「那便……留下。」

  壁畫炸開了。

  十二道身影從四面牆壁里湧出來,帶著大片金色的碎屑和壁畫的殘片。

  僧人。

  身披金色袈裟,雙手合十,面容模糊得只剩下一個大致的輪廓。

  每一道虛影周身流轉著與佛像同源的金色佛光,腳下踩著的地方會憑空開出一朵蓮花,蓮花瓣上還掛著露水。

  口中低誦著一段極其古老的梵音,沉悶的音節與腳底地下那個東西搏動的頻率嚴絲合縫。

  十二道虛影不疾不徐,一步一蓮花,將周玄圍在佛堂正中。

  合圍。

  近乎教科書式的合圍。

  周玄沒退。

  他握緊拳頭,太一神力在指節間流轉,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紫金光從指縫裡滲出來,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轉了一圈,挨個看了看這十二尊高僧。

  瞳孔中的紫金光芒一閃而過。

  在那短暫的一閃之中,那些金色袈裟、蓮花、佛光、梵音全部變成了透明的殼子。

  殼子裡頭裹著的東西不是佛骨舍利,是一團團緩慢蠕動的黑色顆粒,和他在佛像表層看到的一模一樣。

  魔氣。

  披了袈裟的魔氣。

  周玄收回視線,腳下發力,身形暴起。

  「行。」

  他吐出一個字,拳頭上的紫金光暴漲了三分。

  「那就先把這身袈裟扒了再說。」

  周玄的拳頭砸了出去。

  太一神力裹著紫金光芒碾壓空氣,正面轟向最近的那尊僧影。

  拳風到的那一剎,他感覺不對。

  拳面撞上金色袈裟的觸感太軟了。

  不是打在血肉上的那種軟,也不是拳頭陷進魔氣糰子里的黏膩。

  是接納。

  整個力道被佛光裹住,像拳頭插進了一池溫水。

  沒有抵抗,沒有震盪,表面泛開一圈金色漣漪,柔柔地把他三成力氣卸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七成才真正穿透進去,將僧影胸口轟出一個窟窿。

  金色碎片飛濺開來。

  但緊跟著,一股極其細膩的東西從拳面倒灌回來。

  不是痛,不是恐懼。

  是暖。

  很柔的暖,從指骨順著經脈往上爬,像大雪天有人往你手裡塞了一個烤紅薯。

  身體本能地放鬆了一瞬,只一瞬,周玄的第二拳就慢了半拍。

  他心頭一凜,強行咬住後槽牙,太一神力在識海中翻湧,將那股暖意衝散。

  散是散了,但那個感覺還殘留在意識邊緣,淡淡的,若有若無。

  周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

  完好無損,連皮都沒破。

  「操。」

  他罵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這招噁心到了他。

  第二尊僧影已經踏上來了,雙手合十,滿臉模糊的慈悲。

  周玄沒再用拳頭,太一神力在掌心凝出一道三尺劍氣,紫金光芒嗡嗡作響,朝著僧影的胸口直劈下去。

  劍氣沒有被接納。

  太一之力的純度遠高於肉搏時附著在拳面上的那一層,紫金光芒所過之處,金色袈裟寸寸崩裂,佛光碎成粉末。

  一尊,碎了。

  周玄腳下一轉,紫金劍氣拖出一道弧線,連斬兩尊。

  三具僧影在劍氣的淨化之下化作金粉,紛紛揚揚灑落在地面上。

  佛堂里的梵音亂了。

  原本整齊劃一的誦經聲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斷拍,餘下九尊僧影的腳步也跟著頓了一下。

  周玄沒停。

  第四道劍氣已經凝在掌心,紫金光芒將他半邊身子照得透亮,他盯准了第四尊僧影的眉心,手腕翻轉。

  腳邊有東西動了。

  金色粉塵。

  剛才被他斬碎的三尊僧影散落在金磚上的殘渣,正在地面上飛速旋轉。

  粉塵匯聚,微粒碰撞,金光重新亮起來。

  周玄的手停在半空。

  三息。

  只用了三息。

  三尊完好如初的僧影重新站在了原來的位置上,袈裟平整,雙手合十,面容依舊模糊。

  身上的佛光比剛才亮了一層。

  周玄的牙齒磨了一下。

  「施主的憤怒,亦是眾生的不安。」

  佛像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來,不緊不慢,像是廟祝在給香客解簽。

  「你每落一擊,城中萬民便多一分恐懼。」

  金色絲線在穹頂上嗡鳴。

  「恐懼催生祈求,祈求化為願力,願力供養淨土。」

  那兩隻沒有瞳仁的眼眶中,融化的金液緩緩流淌,映出周玄的倒影。

  「你打不死貧僧。」

  周玄握著劍氣的手沒松,但也沒再揮出去。

  他站在佛堂中央,看著那十二尊重新合圍的僧影,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打不死。

  不是打不動,劍氣落上去確實能碎,太一神力的淨化能力毫無疑問。

  但碎了會重組。

  因為它們的根不在自己身上,在頭頂那座城裡。

  幾十萬個亡魂蜷縮在願力編織的美夢中,日日夜夜祈求著太平盛世、五穀豐登、遠離戰亂。

  這些祈求像地底的泉眼,源源不斷地往上涌,湧出來的水就凝成了腳下的金磚、牆上的壁畫、面前的僧影。

  只要泉眼不堵,水就永遠舀不干。

  更噁心的還在後面。

  周玄剛才出手的時候已經察覺到了,他每一次發動攻擊,佛堂里的金色絲線就會劇烈抖動一次。

  那些絲線連著頭頂幾十萬個亡魂,他的攻擊行為會在願力世界裡製造出不安的波動。

  亡魂們感受到了不安,就會更加拼命地祈求。

  更拼命地祈求,願力就更充沛。

  願力更充沛,僧影就更強。

  這是一個閉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