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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去沖火車?

  同治五年六月十四,桐柏山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山寨。

  山外天翻地覆,又是殺貪官,又是煉鋼鐵,又是修鐵路,這座窩在群山裡的寨子,卻像被朝廷忘了。

  忠義救國軍的大旗卷在旗杆上,輕易不敢展開。

  寨廳里,三個人圍著一張粗糙的木桌。

  一個下山打探的探子,滿頭是汗地撲進廳里,單膝跪地,稟告道:

  「大元帥,任副帥,席先生,鄭州的探子傳消息過來了!」

  賴文光身子往前一傾,漫不經心的地說道:

  「說!」

  探子喘著粗氣,說道:

  「鬼子劉到鄭州了,帶著內閣的景壽,還有那個曾國藩,是去主持黃河鐵橋竣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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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瑞、恆泰帶著第七師,從西安趕過去護駕,鄭州城外扎得跟鐵桶似的。」

  「小的還買通了車站上一個搬行李的腳夫,他說,鬼子劉不回北京,要坐火車順著京漢線一直往南,過信陽,穿武勝關,到漢口,說是要親自走一遍這條線,看看武漢三鎮。」

  廳里靜了一瞬。

  任化邦騰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大聲說道:

  「好!這狗日的總算肯出北京那個烏龜殼了!」

  「大哥,席先生,你們說句話,點齊弟兄,俺老任帶騎兵下去,半道上把他連人帶車剁成肉泥!」

  賴文光沒接話,看向席正甫。

  這兩年,山寨里練兵、買槍、定章程,里外里都是這位席先生拿主意,真到了要命的關節,賴文光已經習慣先聽他的。

  席正甫卻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說道:

  「副帥莫急。你拿騎兵去沖火車?」

  任化邦一愣,瞪著眼,疑惑地問道:

  「沖不得?」

  席正甫淡淡說道:

  「沖不得,火車在平地上,一個時辰跑上百里,你的馬追得上?」

  「他前頭掛著兵車,整整一列車的衛隊,清一色後膛槍,第七師就在鄭州壓陣。」

  「你那幾千騎兵衝上去,是拿肉身子往槍口上填,還是給人家當靶子打?」

  任化邦讓他說得臉漲得通紅,悶哼一聲,又坐了回去,低著頭說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從咱眼皮子底下,風風光光走一趟,再風風光光回北京?」

  席正甫沒理他,從桌上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手指順著那條鐵路往下劃,劃到豫鄂交界的一處,停住了,介紹道:

  「在鄭州,他是條龍。出了鄭州,過了信陽,到了這兒,他就是條死蛇。」

  兩人湊過去看。

  地圖上標著三個字,武勝關。

  賴文光眯起眼。

  「武勝關?」

  「正是。」

  席正甫的指尖點在那處山口。

  「鐵路在那兒貼著懸崖走,一頭鑽進山洞,出來就是一座跨溝的鐵橋。」

  「只要炸了鐵軌,它躲都沒處躲,只能一頭栽進山溝里。」

  任化邦眼睛亮了,又疑惑地問道:

  「拿什麼炸?就憑咱手裡的步槍,打鐵皮車廂,跟撓痒痒似的。」

  席正甫冷笑一聲,說道:

  「步槍當然不成。要的是炸藥,開山的洋炸藥。」

  「副帥別忘了,這條鐵路還在收尾,武勝關的山洞、橋墩,哪一樣不是拿炸藥炸出來的?」

  「工地上的洋炸藥、雷管、引信,堆得跟小山似的。」

  賴文光盯著地圖,緩緩開口說道:

  「工地有鐵道兵,有護路的兵,炸藥是那麼好埋的?」

  席正甫胸有成竹,介紹道:

  「趕工的工地,幾萬個民夫,來來去去,春荒里逃荒的饑民遍地都是,誰認得誰?」

  「挑幾十個機靈、嘴嚴、不要命的弟兄,扮成應募的饑民,扛著鍬去工地上賣苦力。」

  「幹上十天半月,混個臉熟,自然就分到橋洞、洞口那一段去了。」

  「炸藥分幾處埋,橋台上埋一處,洞口的路基里埋一處,到時候一炸,量他鬼子劉插翅難逃。」

  他看向任化邦,繼續說道:

  「你帶幾百名最精的槍手、騎兵,提前一夜埋伏在關溝兩側的林子裡。」

  席正甫的聲音冷下來。

  「炸藥一響,不管他翻沒翻車、死沒死透,你立刻帶人衝下去。」

  「記住,專找中間那節花車,那是他的車廂。」

  「見著穿大總統衣冠的,亂槍打死,割下首級,再潑上煤油,連車帶人一把火燒乾淨。」

  「一定要記著,別跟他廢話,直接開槍就打!」

  賴文光盯著那張地圖,盯著武勝關那三個字,胸口起伏。

  兩年了。

  從天京城破那天起,他揣著反清復明的旗號,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鑽進這桐柏山,東躲西藏,全靠一口氣撐著。

  這些年東打一個縣城,西掏一個哨所,全靠小打小鬧,地方官員不敢上奏,支撐到今天。

  他猛地抬頭,眼裡全是血絲,說道:

  「先生,這一把要是成了呢?」

  席正甫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成了,劉文澤一死,他那套新政就是沙灘上的塔。」

  「被他奪了地的士紳,被他逼著搬家的富戶,被他打散了的捻子、教門,還有那些降了又不甘心的兵頭,一夜之間,全得反。」

  「到那時候,大元帥登高一呼,這天下,是誰的,還兩說。」

  「可要是敗了呢?」

  賴文光追問了一句。

  席正甫慘然一笑,那笑里藏著兩年都化不開的恨。

  「敗了,不過一死。」

  「我在這鬼山溝里窩了兩年,人不人,鬼不鬼,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

  「能拉著劉文澤一塊兒死,值了。」

  任化邦霍地起身,抱拳低吼:

  「大哥,席先生,幹了!俺老任要是皺一下眉頭,對不起手裡這條槍!」

  賴文光盯著兩人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好!這一把,賭上咱忠義救國軍上下幾千條命!」

  「席先生,買炸藥、運雷管、安眼線,歸你。任賢弟,挑敢死的弟兄,踩熟武勝關的路,歸你。」

  「本帥在山寨里,等你們的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