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些老刑名的執行力,那真是沒話說。
平時審案子磨磨蹭蹭,一個簡單的盜竊案能拖半年,真到了要鬧事的時候,那叫一個雷厲風行。
第二天一早,濟南府刑廳的大門就半關著,門口貼了張告示,上面寫著:
新舊交替,職責未明,暫停接案,望周知。
同樣的告示貼滿了山東各省各縣,山東省濟南府歷城縣衙門外,有個老農拿著狀紙來打官司,還沒進門,就被差役攔住了。
老農急了,哀求道:
「差爺,草民前來打官司,為什麼攔住啊!」
差役鼻孔朝天,吆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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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瞎了你的狗眼,不認字嗎?仔細看看哪的告示!」
老農伸手拉住差役的衣襟,哀求道:
「差爺,草民不識字啊!」
差役擺手甩開了老農,怒罵道:
「大膽刁民,在這消遣我呢!信不信我把百十來斤的大枷掛你脖子上,」
老農下跪哀求道:
「差爺饒命啊!草民的鄰居占了我半壟地,再不要回來,草民全家就沒法活了啊!」
差役伸手推開老農,罵道:
「告示說的很清楚,朝廷要改革了,以後打官司不在我們這了,我們不能接狀紙了!」
老農急瘋了,焦急地說道:
「為啥不接了?我這狀紙都寫好了,花了二十文錢呢!」
差役本想一腳踹翻老人,但看著圍觀的人有億點多,也不敢造次,只好一臉為難,加大聲量說道:
「不是我們不接,是上頭要改革了,以後審案子不歸我們管了,歸什麼法院管。」
老農愣住了,問道:
「法院是什麼衙門,在哪裡啊,草民這就找過去!」
差役聳了聳肩,不耐煩地說道:
「法院在哪兒呢?你問我?我問誰去?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們辦差!」
老農絕望了,哽咽地說道:
「那我這地怎麼辦?」
差役壓低聲音:
「我跟你說啊,以後衙門不管了,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要回來,沒本事就自認倒霉吧。」
老農又氣又絕望,拿著狀紙走了,一路上逢人就說衙門撤了,以後沒人管了。
與此同時,青州那邊動作更大。
李參議親自帶人去了大牢,把裡面積壓的舊案全翻了出來。
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青州府大牢里居然壓著一百多件沒結的案子,最早的一件還是咸豐元年的,距今已經十四年了。
李參議看著這些卷宗,嘴角直抽。
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青州府壓了這麼多案子?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這些可都是好東西。
一百多件舊案,全部搬到衙門門口,堆得跟小山似的。
卷宗用麻繩捆著,上面落滿了灰,風一吹,紙頁嘩嘩響,跟招魂幡似的。
李參議還嫌不夠,又讓人在旁邊立了塊牌子,上面寫著:
舊案待理,新舊交替,不知歸何處。
這牌子一立,路過的百姓都圍過來看。
有識字的念了出來,眾人就議論開了。
「啥意思?這些案子都沒人管了?」
「那牢里的人怎麼辦?就一直關著?」
「聽說朝廷要撤衙門了,以後打官司得去什麼法院,可法院在哪兒啊?」
「我哪知道,我連法院是啥都不知道。」
消息就這麼傳開了,而且越傳越離譜。
到了第三天,消息已經沒有一點含真量了。
「出大事了啊!朝廷以後不管斷案了!」
「啊!這......這齣啥事了啊?」
「說是朝廷要把所有刑廳的人都撤了,大牢里的犯人全部放掉,以後殺人放火都沒人管了。」
「真的假的?這要是真的,我馬上上山,拉一支響馬出來!」
這話說出來,居然還有人信。
為啥?
因為差役們也在說啊。
錢德明給各府縣的差役頭目都遞了話,讓他們在街市上散布消息。
這些差役平時就愛嚼舌根,如今有了官方背書,那更是添油加醋,說得有鼻子有眼。
有個差役在茶館裡跟人吹牛,說道:
「你們都不清楚啊,我可是瞧得真真的,我給撫台大人送文公,偷偷瞄得他桌子上的公文。」
「朝廷明發上諭,以後刑廳全部撤銷,差役全部解散,每人發五兩銀子遣散費。還不知道以後上哪裡吃飯呢!」
五兩銀子?
旁邊的人一聽就急了:
「那你們以後幹啥去?
差役嘆了口氣:
「幹啥?回家種地唄。不過話說回來,我們走了倒是小事,以後你們被偷了被搶了,可沒人管了。」
茶館裡頓時一片唉聲嘆氣。
有人不信,去衙門求證,結果衙門大門半關著,門口貼著暫停接案的告示,不由得不信了。
就這麼著,不到十天,山東全省十府二州,到處都在傳衙門要撤了,以後沒人管了。
人心惶惶。
而這一切,錢德明都看在眼裡,滿意得很。
他坐在籤押房裡,喝著茶,聽著手下匯報各地的情況,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大人,濟南府已經有百姓去巡撫衙門告狀了,說衙門不辦事。」
「大人,青州府那邊舊案堆在門口,引來好多人圍觀,有人還把牢里的事也捅出去了。」
「大人,東昌府那邊有幾個差役因為散布消息被知府叫去問話了。」
錢德明皺了皺眉,問道:
「知府大人怎麼說?」
差役低頭稟告道:
「知府說他們妖言惑眾,要打板子。」
錢德明冷笑一聲,說道:
「打板子?讓他們打。打完了那些差役更有話說了,就說知府不讓他們說實話,要捂蓋子。」
手下人紛紛豎起大拇指,恭維地說道:
「大人高見。」
錢德明得意地捋了捋鬍子,在刑名圈子裡混了三十年,別的本事沒有,煽風點火的本事那是一流的。
不過他也知道,這事不能鬧得太大,鬧大了收不住場,倒霉的還是自己。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讓朝廷知道改革推行不下去,逼朝廷讓步,最好是維持現狀,哪怕退一步也行。
至於百姓怎麼樣,那不是他關心的事。
然而,事情的發展很快就超出了錢德明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