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六月初一,天剛蒙蒙亮,文華殿內已經擠滿了一群人。
眾人嘰嘰喳喳,交頭接耳,不斷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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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大臣、禮部尚書曾國藩側頭看向一旁的軍機大臣、工部尚書駱秉章,低身問道:
「駱部堂,你說這怡親王和杜中堂他們出去歐洲晃了一年,這次回來,不知道會帶來什麼消息?」
駱秉章搖了搖頭,自己確實是啥也不知道,歐洲的事對自己來說遠在天邊,開口說道:
「就看杜中堂等會兒怎麼介紹吧,我們以後和洋鬼子打交道的事情還多著呢,免不了要多學一點。」
曾國藩聞言點了點頭,捋著鬍鬚,接著說道:
「說的也是,先前大總統說要百官平日裡看一看《四洲志》,你平日裡都沒看嗎?」
駱秉章嘴角微抽,都是邊緣人物,有必要互相挖苦嗎?
辰時整,殿門大開,劉文澤一身常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軍機處和總理衙門的一眾章京。
眾人行禮畢,分列兩側落座。
劉文澤掃了一眼殿內,開口道:
「大家應該都知道了,怡親王和杜中堂昨天已經到了天津了,今天議事,就聽他們介紹一下泰西諸國的事。」
劉文澤長舒一口氣,今日過後,朝臣起碼對歐洲有一定的了解,不用事事都要自己解釋。
不多時,殿外腳步聲響起,杜翰打頭,怡親王溥靜緊隨其後,郭嵩燾、陳蘭彬、董恂三人魚貫而入,最後還跟著兩個年輕書辦秦時明和劉丕。
劉文澤抬了抬手,說道:
「都坐吧,一路辛苦了,先喝口茶,慢慢說。」
茶水上了,杜翰卻沒敢喝,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奉上。
章京接過轉呈到劉文澤案上,封皮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出使泰西考察紀要」八個字。
杜翰躬身道:
「大總統,下官等奉旨出訪,歷時四月有餘,歷英國、法蘭西、普魯士、比利時、荷蘭五國,行程三萬餘里,所見所聞皆錄於此冊,請大總統御覽。」
劉文澤翻開冊子,邊看邊道:
「杜中堂,大家對泰西諸事不甚了解,你挑要緊的說,讓在座諸位都聽聽。」
杜翰清了清嗓子,開始介紹道:
「我等第一站到的是英國倫敦,如大總統所言,大英帝國果真是當今世上第一的強國。」
「其首都倫敦城,人口四百萬有餘,比京師多出十倍不止。」
「倫敦一城,城中火車、馬車晝夜不絕,街道兩旁皆是四五層的磚石樓房,地下還修了排水管道,雨後不積水,這皆是我等親眼所見。」
景壽忍不住插嘴,說道:
「四百萬?那得多少口鍋做飯?這又要砍多少樹啊?」
殿內幾個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杜翰也不惱,接著說道:
「中堂莫笑,單是這倫敦一城的產出,抵得上咱們半個大清。」
「我們去曼徹斯特看了他們的紡織廠,一座廠房裡三千台紡紗機同時轉動,只需要五百個工人看管,一天出的棉布,運到印度和南洋去賣,換回的是真金白銀。」
曾國藩眉頭微動,開口問道:
「一台機器抵多少人力?」
杜翰接著說道:
「回郡王,一台紡紗機抵得上五十個熟練織工,三千台便是十五萬人。而這只是一座廠,曼徹斯特這樣的城市有十幾座,紡織廠數以百計。」
杜翰頓了頓,接著說道:
「起初我也不信,親自在車間裡數了半個時辰,由不得人不信。」
駱秉章捻著白鬍子,沉聲道:
「我之前參觀了天津的紡織廠,我原以為牧羊人紡織廠就已經規模龐大,萬萬沒想到竟然是井底之蛙!」
「難怪洋人非要打開咱們的市場賣布,這機器一開,產出的東西怕是全英國自己用不完。」
杜翰微微點頭,接著說道:
「駱中堂一語中的,全國不過三千萬人,但其工廠的產出,供十倍人口也用不完。」
「所以必須往外賣,賣到全世界去。誰關了市場,就等於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就要拿炮艦來敲門。」
劉文澤在案後微微頷首,這話說到根子上了。
杜翰翻了一頁,接著說道:
「第二樁,便是議會。」
「英國設上下兩院,上院是貴族,下院是民選議員。國家大事,先由下院辯論,多數贊成方可施行,國王不能獨斷。」
「下官去旁聽了一次,兩派議員在議院裡吵得面紅耳赤,有的拍桌子,有的跺腳,跟咱們軍機處吵架差不多,只不過他們是當著眾人的面吵,吵完了投票定輸贏。」
溥靜在一旁補了一句:
「回大總統,小王也去聽了,那場面比戲園子還熱鬧。有個議員說到激動處,把帽子都摔了。」
殿內又是一陣低笑。
不時,傳出一句:
「無君無父!成何體統啊!」
杜翰咳嗽了兩聲,接著道:
「法國的情形又不同,法國如今是拿破崙三世稱帝,設了立法院和元老院,皇帝權力比英國國王大,但也要受憲法約束,徵稅、宣戰都得經立法院同意。」
「普魯士則是國王與議會分權,議會掌預算,國王掌行政和軍隊,兩邊也時常扯皮,但扯皮歸扯皮,事情定下來就照辦。」
曾國藩沉吟道:
「照你這麼說,洋人的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
杜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正是,我起初也以為洋人是蠻夷,不知綱常,去了才知道,他們有一套自己的規矩,叫做憲法。」
「憲法高於一切,國王也好,首相也罷,都得照憲法辦事。」
「英國沒有成文的憲法,是幾百年來一個個法案堆出來的,法國和普魯士則有成文憲法,白紙黑字,君臣皆守。」
劉文澤這時開口問道:
「那你覺得,這套制度比咱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