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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你們來不及了!

  第一天沒什麼感覺。

  圖們照常吃飯,照常喝水,照常跟巴雅爾坐在屋檐底下曬太陽。

  胳膊上的五道口子已經結了薄痂,癢,但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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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袖口繫緊了,沒讓任何人看見。

  第二天,後腰開始發酸。

  不是那種幹了重活之後的酸,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慢慢膨脹。

  圖們靠在牆根底下,裝作打盹的樣子,把手背貼在自己額頭上試了一下。

  不燙。

  還沒開始燒。

  那個姓孔的漢人說過,頭兩天可能沒反應,第三天才是關口。

  快的三天,慢的五天。

  他的時間剛好夠。覲見定在三天後,時間完全來得及。

  一夜過去,第三天到了。

  圖們是被自己的牙齒打醒的。

  上下兩排牙磕在一起,嗒嗒嗒嗒,像有人拿筷子在敲碗沿。

  他睜開眼,天還沒亮,窗紙上透著一層灰濛濛的青。

  身上冷的直打顫。

  倒不是因為天冷,是從里往外地冷,像骨頭裡頭灌了一桶井水,怎麼也焐不熱。

  他把氈毯裹緊了,蜷在床上,等著那股寒意過去。

  沒過去。

  額頭上開始滲汗。

  背上也全是冷汗,黏糊糊的,順著鬢角往下淌。

  圖們把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摸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燙的。

  來了!來了!來了!!就是這個!

  他在黑暗裡躺了一陣,等打擺子的勁頭稍微過去了一點,才掙扎著坐起來。

  渾身上下像被人揍了一頓,每塊骨頭都在叫喚。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腿軟了一下,膝蓋磕在床板上,悶響。

  隔壁傳來巴雅爾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了兩聲,沒醒。

  圖們摸到銅盆架子旁邊,用瓢舀了半盆涼水。

  他把整張臉埋進去。

  水冰得頭皮發麻,但燒拉下來一點。

  他抬起頭,水珠子掛在睫毛上,順著鼻尖往下滴。

  銅盆里映著他自己的臉。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但他知道,臉色肯定不好。

  圖們從行囊里翻出那罐隨身帶的白色粉末——羊脂膏摻了石灰粉,草原上的女人用來塗臉的東西。

  他蘸了一指頭,在臉頰上抹開,又往額頭和脖子上塗了一層。

  遮住了潮紅,皮膚看起來灰撲撲的,像是趕了遠路沒睡好的樣子。

  他把領口拉高,遮住鎖骨下面冒出來的幾個紅點。

  伸手在肋骨那裡摁了一下。

  內衫底下的皮膚腫了,摁下去火辣辣的疼。

  那些劃開的口子正在往外滲液體,黏黏的,把內衫粘在了肉上。

  圖們咬著後槽牙,把這股疼壓下去。

  天亮了。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周恪的人來了,催使團穿衣洗漱準備覲見。

  圖們把衣服的扣子一顆一顆系好,繫到最上面那顆。

  讓領口剛好卡在下巴底下,把脖子上的紅點擋得死死的。

  他推開門走出去。

  初春的陽光照進院子,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哈丹巴特爾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院子當中,正跟周恪的書吏核對覲見的禮儀流程。

  圖們從他身邊走過。

  巴雅爾掃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好。」

  「昨晚沒睡踏實。」圖們回了一句。

  巴雅爾沒再追問,轉身去罵另一個雜役的扣子系歪了。

  哈丹巴特爾朝圖們走過來。

  他在圖們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能撐住嗎?」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圖們點了一下頭。

  哈丹巴特爾盯著他的臉看了兩息。

  辰時三刻。

  會同館大門打開了。

  鴻臚寺的官員領著使團出了院子,穿過御街。

  兩側站著儀仗兵,甲冑鮮亮,長槍筆直。

  圖們走在隊列最末。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要使勁才能邁出去。

  膝蓋里像塞了兩團棉花,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奉天殿到了。

  殿門大開,裡頭的地面鋪著金磚,擦得能倒映出人影來。

  大殿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六部尚書,各道御史,武將勛貴,烏泱泱兩列,全穿著朝服,戴著烏紗,手裡捧著笏板。

  圖們的目光從這些漢人臉上掃過去。

  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

  他們在笑。

  沒有笑出聲,但嘴角、眉梢、眼睛裡,全是笑。

  北元來降了,他們贏了,這是他們最得意的時刻。

  圖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大殿正中的龍椅上。

  龍椅比他想像的要高。

  坐在上面的那個男人穿著明黃的龍袍,面容瘦削,顴骨高聳,兩隻眼睛像是鷹的眼睛,又沉又利。

  朱元璋。

  龍椅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太子冠服,面相溫和。

  朱標。

  圖們趕緊低下頭。

  「跪。」鴻臚寺的官員低聲提醒。

  九個人一齊跪下。

  圖們的膝蓋砸在金磚地面上,震得胸口一陣翻湧,胃裡的東西差點衝上來。

  他把頭死死低下去,額頭快要貼到磚面。

  臉上的汗滴在金磚上,摔成幾瓣。

  哈丹巴特爾開始說話了。

  「北元臣使哈丹巴特爾,奉大汗之命,懇請大明天子接納歸附。」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拖出長長的尾音。

  圖們跪在隊列最末,額頭低垂,五指撐在磚面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呼出來的氣是熱的,帶著燒過頭之後特有的燥意,一團一團地從嘴唇和鼻孔里湧出來,打在面前的金磚上,散開。

  三十步。

  從他跪著的位置到龍椅,三十步。

  他呼出來的每一口氣都在往那個方向飄。

  而他前胸貼著的那件內衫,上面干硬的膿痂正在他體溫的烘烤下,一點一點地軟化,碎裂,脫落。

  碎屑落進他的布袍里,有些隨著他的動作,四處撒了出去。

  圖們低著頭,嘴角扯了一下。

  他聽見了滿殿文武交頭接耳的聲音,聽見了鴻臚寺官員宣讀流程的聲音,聽見了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

  朱元璋開口了。

  「抬起頭來。」

  九個人抬起頭。

  圖們也抬了。

  他在抬頭的那一息里,迎著龍椅上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已經來不及了!

  這次是你們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