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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接種站

  三天之後,馬皇后種了痘。

  王履親手操刀,動作比給死囚種的時候慎重了十倍。

  一根簽子蘸膿液,在馬皇后左臂上劃了兩道淺口子,布條一纏,完事。

  馬皇后從頭到尾面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倒是旁邊伺候的宮女翠屏嚇得臉都白了,端著銅盆的手抖個不停。

  第二天,馬皇后的胳膊上起了個紅點。

  第三天,低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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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履守在坤寧宮外頭,一步都不敢走。

  朱元璋倒是坐得住,該批摺子批摺子,只是每隔兩個時辰派個太監過去問一聲。

  到了第四天,熱退了。

  馬皇后照常起身梳妝,喝了碗粥,還罵了一頓灑掃的小太監活兒幹得不利索。

  王履懸了三天的心終於落了地,癱在太醫院的椅子上睡了一整個下午。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後宮按著排好的順序一撥一撥地種。

  嬪妃先來。

  接下來是的朱樉、朱棡、朱棣,跟剩餘的皇子和他們的王妃。

  他們種完以後安排了一波宮女侍衛還有太監。

  隨後等他們種完以後,朱標和朱元璋也種了。

  最後一批是孫輩的孩子們。

  朱雄英今年七歲,被奶娘抱到太醫院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幹什麼。

  王履蹲下來,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拿簽子在那條細細的小胳膊上劃了兩道。

  朱雄英疼得「嘶」了一聲,扁了扁嘴,沒哭。

  朱標站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不知道林遠為什麼對這件事如此著急。

  但他知道,先生從沒做過無用之事。

  朱雄英種完牛痘的第三天,林遠站在侯府後院,看著天上的月亮,長長吐了一口氣。

  改了。

  原本的歷史裡,這孩子大概率是死於天花。

  現在,這事沒了。

  皇宮內牛痘的種植還在繼續。

  皇室接種的消息沒有捂著。

  朱橚跟林遠商量過之後,讓人有意無意地往外透了風。

  先是太醫院的學徒們跟家裡人提了幾嘴。

  接著是那些種過痘的百官,回府之後被家眷追著問胳膊上的布條是怎麼回事。

  再接著,茶樓酒肆里開始傳。

  說是定遠侯發明了一種法子,從牛身上取一樣東西,劃在胳膊上就能防天花。

  說是周王殿下親自試過了,陛下也種了,連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都種了。

  說是太醫院的王太醫拿人頭擔保,絕對安全。

  百姓們一開始半信半疑。

  天花這東西在民間就是是閻王帖,誰家沾上了,半條街的人都繞道走。

  能防住天花?

  這話擱以前說出來,跟說能長生不老沒什麼兩樣。

  可架不住消息越傳越實。

  先是有人說親眼看見了太醫院偏殿外頭排隊劃胳膊的陣仗,七八十個穿官服的齊刷刷坐在那兒等著。

  又有人說自家當差的親戚在宮裡當值,親眼看見周王殿下的胳膊上有個圓疤。

  再後來,衙門裡貼了告示。

  告示上蓋著應天府的大印,寫得明明白白:定遠侯府與太醫院聯合設立牛痘接種站,自即日起,凡應天府籍貫百姓,皆可免費接種。

  告示下方還加了一行小字:接種後可能發兩至三日低熱,建議每戶錯開時間,安排家中成員先後接種。

  接種站設在城南貢院旁邊的一處空院子裡。

  朱橚親自盯了三天的籌備。

  院子裡搭了十幾個布棚,每個棚子裡一張桌、一把椅、一個太醫或學徒。

  桌上放著竹籤、鹼皂、瓷碗、布條。

  牆上貼著大字告示,把牛痘是什麼、怎麼種的、種完以後什麼反應,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院門口還站著兩個太醫院的老大夫,專門負責答疑。

  開放的第一天,來的人不算多。

  稀稀拉拉幾十個,多是家裡以前死過人的。

  有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拉著兩個孩子來,排隊的時候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話。

  「我家老大,洪武五年沒的。天花。才九歲。」

  她沒哭,語氣很平。

  「要是早有這東西,他就不用死。」

  接種站的太醫給她兩個孩子種完,她自己也伸出胳膊來。

  「給我也來一下。」

  第三天開始,人多了起來。

  第一批種過的人回家以後,確實發了兩天燒就好了,沒有任何別的毛病。

  消息傳開,街坊鄰居坐不住了。

  到了第十天,院門口排起了長隊,從貢院大門一直排到街尾的包子鋪跟前。

  朱橚不得不又加派了人手,把布棚從十幾個擴到三十個。

  太醫院的學徒全部拉了出來,日夜輪班。

  王履站在院子中間,指揮著這幫年輕人。

  他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走路帶風,跟換了個人一樣。

  整個應天府,從城南到城北,從內城到外郭,掀起了一輪種痘的風潮。

  不光是普通百姓,做買賣的商戶、跑腳的車夫、碼頭上扛包的力工,全來了。

  有些住在城外的鄉民走了半天路進城,就為了在胳膊上劃那兩刀。

  林遠沒有出面,一切由朱橚牽頭,太子手令批准,太醫院執行。

  他只在背後盯著那幾頭牛。

  之前那幾頭牛的痘瘡已經結痂癒合了,但宮裡又送來了一批,其中有三頭已經被傳染上了牛痘。

  三頭新牛的膿皰正處在飽滿期,每天都能采出新鮮的膿液。

  林遠又讓張貴去牛市買了十頭回來,跟病牛混養。

  這條傳代的鏈子不能斷。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接種站從應天一處擴到三處,又從三處擴到五處。

  朱標以太子之令行文各州府,讓地方上的醫署派人來應天學習牛痘接種的手法,學會了帶著膿液樣本回本地推行。

  王履親自編了一本薄薄的冊子,把從采膿到保存到接種的全部流程寫得明明白白,發給每一個來學習的醫者。

  時間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冬去春來。

  洪武十四年的春天來了。

  柳樹抽了新芽,護城河裡的水漲了一尺。

  街面上走著的人,十個裡頭有七八個,左臂上都能摸到一個小小的圓形凹疤。

  三月底。

  大同府。

  九邊重鎮最西端的這座城池,城牆上還殘留著去年加固的痕跡,新壘的磚石顏色比舊牆淺了一個色號。

  城門口的守軍換了一批新甲。

  午後,城頭上的哨兵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抬手搭在額前,眯著眼往北面的地平線上看。

  黃土道的盡頭,揚起了一片灰塵。

  越來越近了。

  哨兵看清了。

  七八匹馬,打頭的那匹掛著一面旗。

  哨兵的瞳孔猛地收緊。

  他轉身沖城下的守將喊了一嗓子。

  「將軍!北邊來人了!打的是北元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