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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種痘

  五天過去了。

  張貴每天早晚各跑一趟外院馬廄,蹲在那頭花牛腿邊,就著油燈看那些疙瘩的變化。

  第三天的時候,丘疹鼓了起來,表面繃出一層薄皮,像是裡頭灌了水。

  第五天,他來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緊張。

  「侯爺,變了。」

  張貴站在書房門口,兩手攥著袖口。

  「那些疙瘩裡頭透亮,能看見水光。今天下午再去看,有幾個已經變渾了,黃糊糊的,跟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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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

  「走。」

  馬廄里,油燈端進去的時候,那頭花牛正臥在草料堆上嚼草。

  林遠蹲下來,燈光湊近牛的左前腿內側。

  張貴說得沒錯。

  那些原本紅腫的丘疹,現在一個個鼓成了飽滿的膿皰。

  圓形,指甲蓋大小,中間凹下去一個坑,邊緣隆起,裡頭灌著渾黃的液體。

  整個膿皰周圍的皮膚泛著紅暈,繃得緊,一碰牛就縮腿。

  林遠數了數,左前腿上六個,右前腿上四個,乳房附近更多,大大小小十幾個,處於不同階段。

  最早的那批已經飽滿到快要破了。

  時間窗口到了。

  林遠站起身,把燈遞給來福。

  「通知王太醫,明天辰時到侯府。再讓人去跟周王殿下說一聲,願意來的話一起來。」

  來福應了一聲,跑出去傳話。

  林遠又看了那頭牛一眼。

  牛嚼著草,尾巴甩了兩下,對自己身上那些膿皰渾然不知。

  「張貴,那五頭新買的母牛怎麼樣了?」

  張貴答得快。

  「跟花牛關了三天了,侯爺。今天下午我去看的時候,有兩頭腿上已經冒出了紅點。」

  傳上了。

  林遠點了下頭,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正院。

  第二天辰時剛過,王履帶著姓陳和姓周的兩個年輕太醫到了侯府。

  朱橚比他們還早,卯時就來了,在正堂里喝了半壺茶,翻了三遍林遠桌上的雜書。

  人到齊以後,林遠沒廢話,直接帶他們去了外院。

  馬廄里,王履蹲在牛腿邊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老太醫的臉上表情變了好幾回。

  他行醫二十多年,見過無數種瘡癤膿腫,但牛身上長這種東西,他確實頭一回看見。

  那些膿皰的形態,跟人得天花時長的痘瘡有七八分相似。

  圓形,中央凹陷,邊緣隆起,膿液渾濁。

  王履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

  「確實像天花的痘瘡。」

  他的語氣比前幾天謹慎了許多,少了幾分一口否定的底氣。

  「但牛身上的東西……能防人得天花?這個……」

  「試了就知道。」林遠打斷他。

  「死囚呢?」

  來福湊上來。

  「回侯爺,昨天下午從刑部大牢提了二十個人,現在關在城南那處廢棄軍營里,有東宮親衛看著。」

  林遠點頭。

  「分兩撥。十個人一組,抓鬮也好,數人頭也好,分成甲乙兩組。甲組種牛痘,乙組什麼都不做。兩組人分開關,中間不許接觸。」

  王履在旁邊聽著,嘴唇動了幾下。

  朱橚倒是乾脆。

  「王太醫,你帶人去采膿液。侯爺,怎麼采?」

  林遠早就想好了。

  「找一根細竹籤,削尖,在膿皰上輕輕挑破一個口子,讓膿液流出來,用乾淨的棉布沾著存好。」

  他頓了一下。

  「采的人手上包布,別讓膿液直接碰皮膚。采完之後拿鹼皂洗三遍。」

  王履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了一句。

  「侯爺既然說這東西塗到人身上不會要命,為何采的時候還要防著?」

  「不會要命跟不會感染是兩回事。」

  林遠看了他一眼。

  「沾了膿液的人也會長痘瘡,發兩天燒,雖然不致命,但你王太醫現在長一身痘出來,回太醫院怎麼交代?」

  王履閉了嘴。

  一個時辰後,城南廢棄軍營。

  這處營地是洪武五年裁軍時空出來的,離最近的民宅隔了兩里地,四面是荒田,正適合隔離用。

  二十個死囚被鐵鏈拴在兩排木樁上,一人一根樁子,活動範圍只有三步。

  都是判了斬刑的重犯。

  有殺人的,有劫道的,有強搶民女的。

  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或凶或呆,身上的囚服灰撲撲的,帶著牢里那股霉味。

  林遠到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齜著牙往外瞪。

  東宮親衛把這二十人分成了兩組,一組十個,分列營地兩側。

  中間用木板隔了個斷牆,看不見彼此。

  甲組十人。

  林遠站在他們面前,掃了一圈。

  「你們都是該死之人。」

  他開口,語氣平淡。

  「今天給你們一個機會。配合我做一件事,若成了,改判流放。若不成,也不過是提前幾天的事。」

  十個人互相看了幾眼,沒人說話。

  其中一個光頭漢子嗓門大。

  「什麼事?」

  「在你們胳膊上劃道口子,塗點東西。」

  光頭漢子愣了一下。

  「就這?」

  林遠點點頭,「對,就這。」

  光頭漢子咧嘴笑了。

  「行啊,劃唄,反正腦袋都要搬家了,胳膊上劃一刀算什麼。」

  其餘幾個人也鬆了口氣,七嘴八舌地應了。

  王履和兩個年輕太醫戴著布手套走上前。

  陳太醫手裡端著一個瓷碗,碗裡鋪著棉布,棉布上浸著從那頭花牛身上採下來的膿液,黃糊糊的,散著一股淡腥氣。

  周太醫手裡捏著一把削尖的竹籤。

  王履先上手。

  他拽過第一個死囚的左臂,袖子擼到肘彎上頭,用燒酒擦了一遍皮膚。

  竹籤在上臂外側輕輕劃了兩道,淺淺的,滲出血珠。

  王履用另一根竹籤挑了一點膿液,抹在劃痕上,拿布條纏了兩圈。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第一個人做完了,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接一個往下排。

  十個人全部接種完畢,前後不過兩盞茶的功夫。

  做完之後,王履退到營地邊上,把手套扯下來扔進石灰桶里,拿鹼皂搓了三遍手。

  朱橚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十個死囚。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林遠把手背在身後。

  「剩下的,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