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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王帳內的爭論

  阿魯台沒有立刻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頭人。

  有人朝他點了下頭,有人別過臉去,有人死死盯著地面。

  阿魯台深吸一口氣,轉回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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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汗,臣的意思是……打。」

  王帳里又安靜了幾息。

  脫古思帖木兒的眉毛動了一下。

  「怎麼打?」

  阿魯台往前走了一步。

  「各部落把所有能騎馬的男丁全攏起來,不管老的少的,只要還能握刀的,全算上。」

  他掰著僅剩的三根手指。

  「克烈部能出三萬人。乞顏部兩萬。翁吉剌部一萬五。其他各部落加起來,少說也有十三四萬。」

  阿魯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湊出二十萬大軍,直接揮軍南下,把去年丟的東西全搶回來!」

  話音剛落,帳里就炸開了鍋。

  幾個小部落的頭人立刻開始嘀咕。

  「二十萬?那要把十四五歲的孩子和五六十歲的老頭全拉上去……」

  「馬夠嗎?馬夠騎嗎?」

  「糧食呢?二十萬人出征,一天要吃多少東西?」

  阿魯台回頭瞪了一眼。

  「馬不夠就兩人騎一匹!糧食不夠就一路南下一路搶!到了長城邊上,明人的村子裡有的是糧食!」

  坐在左側的一個年輕頭人忽然站了起來。

  此人叫也速,是翁吉剌部的新任首領,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瘦長臉,兩隻眼睛又細又亮。

  他的父親在葫蘆谷被明軍一槍挑落馬下,當場死了。

  按理說他該恨明人恨到骨子裡,但此刻他站出來,說的話卻讓阿魯台臉色一變。

  「阿魯台叔,你打了一輩子仗,我敬你。但這一仗,打不得。」

  阿魯台的刀疤抽動了一下。

  「打不得?你爹的仇你不報了?」

  也速沒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阿魯台。

  「我爹死在葫蘆谷,我比誰都想報仇。但報仇得有命才行。」

  也速轉過身,面向脫古思帖木兒。

  「大汗,容我說幾句不中聽的。」

  脫古思帖木兒沒有表態,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也速當這是默許,繼續說下去。

  「二十萬大軍南下,聽著嚇人。可這二十萬是什麼人?半數是老弱,三成是剛學騎馬的孩子,真正能打的青壯不到四萬。」

  「明軍那邊呢?光是去年北伐的那支精銳就有十萬,一個個吃得飽穿得暖,鐵甲長槍火銃火炮,什麼都有。」

  「咱們拿二十萬半飢半飽的牧民,去撞十萬全副武裝的明軍?」

  也速搖了搖頭。

  「就算咱們拼了命,就算打了個旗鼓相當。兩個月,最多兩個月。」

  他伸出兩根手指。

  「草原上沒有男人放牧、沒有男人打獵、沒有男人守著帳篷。」

  「婦人和孩子扛不住一個冬天。」

  「兩個月之後,就算大軍撤回來,回來面對的是一片死人的草原。」

  也速的聲音在帳里迴蕩,每個頭人都聽得臉上變色。

  阿魯台的嘴張了張,想反駁,卻找不到詞。

  他知道也速說的是實話。

  帳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坐在角落裡一個一直沒出聲的人開了口。

  說話的是阿失帖木兒,一個五十出頭的矮胖男人,是乃蠻部的頭人。

  他裹著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舊皮袍,看著寒酸,但乃蠻部在草原西邊放了上萬頭氂牛,底子並不薄。

  「大汗。」阿失帖木兒的聲音很低,低得帳里的人都往前湊了湊才聽清。

  「臣有個想法。不一定對。大汗聽了要是不高興,臣認打認罰。」

  脫古思帖木兒盯著他。

  「說。」

  阿失帖木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當年匈奴的呼韓邪單于,打不過漢朝,就帶著部眾南下歸附了。漢朝給了他封地,給了他糧食,給了他女人。」

  他頓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脫古思帖木兒的臉色。

  「後來突厥人也是這麼幹的。打不過就降,降了之後養精蓄銳,等中原亂了再……」

  「夠了!」

  彎刀出鞘的聲音在帳里炸開。

  脫古思帖木兒一步跨到阿失帖木兒面前,刀鋒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再說一遍?」

  阿失帖木兒的臉刷地就白了,兩條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汗饒命!臣只是……只是說個想法……」

  「降?」脫古思帖木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本汗是黃金家族的血脈!是成吉思汗的後裔!你讓本汗去給一個泥腿子出身的朱元璋磕頭?讓本汗在他面前搖尾乞憐!?」

  阿失帖木兒趴在地上抖成一團,一個字都不敢吭了。

  旁邊又有兩個頭人站出來,跟著跪下。

  「大汗,阿失帖木兒的話雖然不中聽,但……」

  「但眼下這個局面,總得有個說法。打也打不過,死撐也撐不過這個冬天……」

  「都給本汗閉嘴!」

  脫古思帖木兒一腳踹翻面前的火盆,燃燒的牛糞碎塊四散飛濺,好幾個頭人被燙得跳腳。

  「投降的話,本汗不想再聽第二遍!」

  他轉過身,彎刀指著帳內所有人。

  「誰再敢提一個'降'字,本汗先砍了他的頭祭旗!」

  帳里再沒人敢出聲。

  脫古思帖木兒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回到虎皮座上坐下,把彎刀橫在膝蓋上,刀刃上還沾著阿失帖木兒脖子上蹭出來的一道血印。

  「來人!」

  兩個親兵掀簾進來。

  「把阿失帖木兒,還有剛才替他說話的那兩個,全部押下去。關起來!」

  三個人被拖出了帳外,雪地上留下三道拖痕。

  剩下的十四個頭人縮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阿魯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帳里只剩下牛糞火燒得噼啪作響的聲音,和帳外呼呼的風聲。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又掀開了帳簾。

  「大汗!」

  脫古思帖木兒不耐煩地抬頭。

  「又怎麼了?」

  親兵的表情有些古怪。

  「帳外來了兩個人。」他咽了口唾沫。「說是從大明來的。」

  帳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了過去。

  脫古思帖木兒攥住彎刀的手指驟然收緊。

  「大明來的?該死的明狗!打算趁著冬季趁火打劫來勸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