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登州港。
林遠和朱標又站在碼頭上,看著海平面那條線。
天氣不太好,雲層壓得很低,海風吹得人臉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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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的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袖子裡絞得更緊了。
「先生,都五天了。」
林遠沒吭聲,只是盯著海面。
來福站在後面,也跟著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
「侯爺,會不會……」
「閉嘴。」
林遠的聲音很平,但來福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海平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然後是第二個。
兩個黑點慢慢變大,變成了兩條船的輪廓。
朱標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回來了。」
林遠眯起眼睛,盯著那兩條船。
船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前面那條是尖底試驗船,帆還掛著,船身完好無損。
後面那條……
林遠的瞳孔縮了一下。
後面那條戰船的桅杆斷了半截,帆布耷拉在甲板上,船舷上有一道明顯的裂口。
整條船歪歪斜斜地跟在試驗船後面,像是被拖著走的。
朱標看見了,臉色瞬間白了。
「出事了。」
林遠沒說話,轉身大步往碼頭盡頭走。
兩條船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郭把頭從試驗船上跳下來,腳一落地就彎腰扶著膝蓋喘粗氣。
方九根跟在他後面,滿臉都是鹽漬和水痕,走路都在打晃。
林遠走到郭把頭跟前,抓住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
郭把頭抬起頭,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表情。
「侯爺……遇上大浪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條殘破的福船。
「第三天傍晚,風向變了,浪頭一下子起來了。戰船被打翻了一艘。」
朱標的臉色更白了。
「人呢?」
「都救上來了。」
郭把頭喘了兩口氣。
「試驗船離得近,我們衝過去把人全撈上來了。戰船翻了之後進水,我們拿纜繩拖著它回來的。」
林遠鬆開他的肩膀,轉身看向那條殘破的戰船。
船舷上的裂口有半人高,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開的。
桅杆斷口處還掛著幾根繩索,在風裡晃來晃去。
朱標走到船邊,仰頭看著那道裂口。
「這是……浪打的?」
「對。」
方九根走過來,聲音發顫。
「殿下,那浪……小人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大的浪。」
他比劃著名。
「浪頭有三四丈高,一個接一個拍過來。戰船在浪里就像片樹葉,根本穩不住。第三個浪頭打過來的時候,船直接側翻了。」
林遠走到試驗船跟前,繞著船身轉了一圈。
船體完好無損。
吃水線附近有幾道劃痕,但沒有裂口,沒有滲水。
船頭那道高高翹起的弧線上留著幾道白色的鹽漬,那是海浪拍上來之後留下的痕跡。
林遠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船底那道尖銳的龍骨線。
「郭把頭。」
「在!」
郭把頭走過來。
「試驗船在浪里什麼情況?」
郭把頭咽了口唾沫。
「還挺穩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
「侯爺,那麼大的浪,戰船都翻了,試驗船就是晃了幾下。」
他蹲下來,指著船底。
「這底子扎得深,浪打過來的時候,船頭劈開水,兩邊的浪順著船舷流下去。船身就是晃,但翻不了。」
林遠站起來,看著那條殘破的戰船。
「戰船為什麼翻?」
「底子平。」
郭把頭也站起來,指了指福船。
「平底船吃水淺,重心高。浪一打,船就往側面倒。倒到一定角度,水灌進艙里,就翻了。」
林遠轉過身,看著朱標。
朱標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複雜。
「先生……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遠笑了一聲。
「殿下覺得呢?」
朱標沉默了幾息。
「壞事是戰船沉了。」
「對。」
「好事是……試驗船沒事。」
林遠點了下頭。
「而且不只是沒事。」
他走到朱標身邊,壓低聲音。
「殿下,這次出海,等於用一條戰船的代價,驗證了尖底船在大風大浪里的生存能力。」
朱標的眉頭擰了起來。
「可是戰船翻了,說明咱們現在水師用的船……」
「不能出海遠洋。」
林遠把話說死了。
「平底船在內河、近海沒問題。但要是真的跑遠洋,遇上大風浪,十條能翻九條。」
朱標的拳頭攥緊了。
「那水師……」
「得換船。」
林遠轉過身,看著那條完好無損的尖底試驗船。
「殿下,這次雖然沉了一條戰船,但證明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試驗船。
「這種船型,能在遠洋活下來。」
朱標的呼吸重了兩拍。
「那接下來呢?」
「回京。」
林遠把摺扇從腰間抽出來,在手心拍了一下。
「把這次海試的結果報給陛下。然後讓龍江船廠開始批量造船。」
朱標點了下頭。
「行。」
兩人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朱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殘破的戰船。
「先生,戰船上的人都救回來了?」
「都救回來了。」
林遠頭也不回。
「這次運氣好。要是試驗船離得遠一點,或者反應慢一點,人就全沒了。」
朱標的臉色又白了半分。
兩人上馬,帶著侍衛往回趕。
路上,朱標一直沒說話。
林遠也沒主動開口。
快到應天府城門的時候,朱標忽然開口。
「先生。」
「嗯?」
「孤在想一件事。」
林遠偏過頭看他。
朱標的目光看著前方的官道。
「要是沒有這次海試,孤可能永遠不知道,大明的水師用的船……這麼脆弱。」
林遠沒接話。
朱標繼續說。
「要是將來真的要渡海去日本,用的還是這種戰船……」
他頓了頓。
「那去多少人,死多少人。」
林遠勒住馬,停在官道上。
朱標也停下來。
兩人對視了幾息。
林遠開口了。
「殿下,這就是為什麼要試。」
他把摺扇往前一指。
「不試,永遠不知道哪裡有問題。試了,就算出了事,至少知道問題在哪,下次能避開。」
朱標點了下頭。
「孤明白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城門已經在望了。
林遠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回頭讓工部算一筆帳。」
「什麼帳?」
「造船的帳。」
林遠把摺扇收回腰間。
「按龍江船廠現在的產能,造一條尖底大船要多久,需要多少木料,需要多少匠人。」
朱標愣了一下。
「先生是想……」
「水師要換裝,得提前規劃,造船可跟打造兵器不同,消耗的木材跟人力不提前規劃根本不行。」
林遠的語氣很平。
「而且這次只沉了一條戰船。下次要是出大事,可就不是一條兩條的問題了。」
朱標的手指在韁繩上攥緊了。
「孤回頭就讓工部去辦。」
兩人進了城,直奔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