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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法師

  宗人府的文書一路北上,抵達遼東時,已是十餘日之後。

  驛騎趕到燕王府的這日上午,天空中正飄著細密的雪。

  起初只是零星幾片,到了午後,雪勢便漸漸大了起來,屋脊與院牆很快覆上了一層白色。

  李昭寧被叫到書房時,燕王李元楨正站在輿圖前查看北面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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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年不過四十餘歲,兩鬢卻已經斑白,身形十分挺拔,站在輿圖前,自有一股久掌邊軍的沉穩。

  聽見響聲,燕王轉過身,將桌上的文書遞了過去,笑道:「京城送來的,你與顧家那小子的婚期定了。」

  李昭寧接過文書,只看了一眼,便看見了上面的日期。

  來年二月十八。

  她將那幾個字重新看了一遍,才抬頭問道:「宗人府還說了什麼?」

  燕王坐了下來,這才開口道:「讓你過完年便準備啟程,免得路上再遇到大雪,誤了婚期。」

  李昭寧點了點頭,將文書收好,遲疑片刻後又問道:「顧長安的傷怎麼樣了?」

  燕王看了她一眼,說道:「還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平常女子出嫁都會諸般不舍,你倒好,先關心起那個小子來了。」

  李昭寧臉色微紅道:「父王,我只是嫁人,又不是不回來了。」

  燕王笑著搖了搖頭,這才繼續道:「放心吧,聽說已經能夠照常去翰林院當差,皇帝還升了他做侍講,不但死不了,還升官了。」

  李昭寧有些不滿地說道:「父王能不能好好說話?」

  燕王笑了一聲,正準備再打趣兩句,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軍中校尉很快進入書房,行禮後稟報導:「王爺,斥候剛剛送來的消息,草原連續下了兩場大雪,赤烈各部已經開始向西收攏,烏勒王庭派出的幾支騎兵也撤回了冬營。」

  燕王臉上的笑意隨之淡去,他重新走到輿圖前,看著上面幾處已經被硃筆圈出的草場。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雙方可有議和?」

  校尉回答道:「暫時沒有,幾處來往於王庭與赤烈之間的道路都被大雪封住,雙方只是各自收兵,並未派人議和。」

  燕王沉吟片刻,又問道:「其他部落呢?」

  校尉道:「大多已經遷入冬營。此前依附赤烈的幾個小部沒有重新投向王庭,王庭那邊也沒有繼續逼迫他們表態。」

  燕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青石驛遇襲以後,烏勒王庭與赤烈之間的矛盾徹底擺到了明面上。

  雙方調動兵馬,爭奪草場,原本已經有了越打越大的跡象。

  可草原的冬天終究來得太快。

  積雪封住道路以後,大隊騎兵難以調動,糧草與戰馬也經不起長時間消耗。

  無論王庭還是赤烈,都只能暫時把兵馬收回去。

  半晌後,燕王吩咐道:「將消息送往兵部,告訴鎮北軍守好邊線,不必派人深入草原。」

  校尉拱手道:「末將領命。」

  等校尉退出書房以後,李昭寧看著輿圖問道:「父王,這場爭鬥就這樣結束了嗎?」

  燕王搖頭道:「大雪能夠攔住騎兵,卻攔不住各部之間的仇怨。王庭沒有壓服赤烈,赤烈也沒有真正動搖王庭的根基,這一個冬天,雙方都會繼續拉攏其他部落。」

  他說到這裡,抬手點了點輿圖上的幾處草場,繼續道:「等到積雪化開,這場仗才會真正分出結果。」

  李昭寧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婚期文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北風卷過屋檐,很快便將燕王府外的長街染成一片白色。

  這個冬天,草原上的刀暫時收了起來。

  所有人都在等著開春。

  ……

  京城同樣越來越冷。

  西暖閣內,幾隻炭爐燒得正旺,殿門卻始終緊閉,外面的內侍與宮女也都放輕了腳步。

  李承熙緩緩吐出一口氣,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看向坐在不遠處的道人,問道:「法師,你看朕如今如何?」

  靜玄約莫六十餘歲,鬚髮皆白,面色卻十分紅潤,眉目之間不見多少老態。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青灰道袍,頭上以木簪束髮,既沒有金玉法器,也沒有故作玄虛的裝束,只看外表,確有幾分鶴髮童顏、世外高人的模樣。

  靜玄捻了捻長須,回答道:「陛下今日氣息比前幾日平穩了許多,眉間的鬱氣也淡了一些。」

  李承熙問道:「照這樣下去,朕的身體可能恢復如初?」

  靜玄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這才道:「陛下積勞多年,調養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貧道可以替陛下調養精神,疏解鬱氣,卻不敢只憑几日光景,便妄斷陛下天年。」

  李承熙聽完,並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

  太醫院的人每次見到他,嘴裡說的都是龍體無恙,只需安心靜養。

  可真正問起要養多久、能不能徹底恢復,卻沒有一個人敢給出確切回答。

  靜玄同樣沒有把話說滿,卻至少沒有一味迎合。

  李承熙又問道:「朕這幾日夜裡睡得比以前安穩,可到了白日,依舊容易疲乏,這是為何?」

  靜玄回答道:「陛下夜間雖然能夠安寢,白日心中所慮之事卻沒有減少。身可以暫歇,心若始終不肯停下,精神自然難以完全恢復。」

  李承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又詢問了幾句,才對高良道:「今日便到這裡吧,送法師出宮。」

  高良躬身道:「奴婢遵旨。」

  是夜,何景澄正在查看工部送來的幾份公文,管事輕輕敲了敲門,得到允許以後才走進來。

  管事低聲道:「老爺,宮裡傳出消息了。」

  何景澄沒有抬頭,只問道:「靜玄如何?」

  管事回答道:「陛下今日留他在暖閣待了近一個時辰,前後問了不少調養身體的事情,直到近午才讓高良送他出宮。」

  何景澄翻過一頁公文,又問道:「陛下如何稱呼他?」

  管事壓低聲音道:「法師。」

  何景澄翻動書頁的手終於停了下來,片刻之後,他才問道:「高良還說了什麼?」

  管事道:「陛下問靜玄,身體能否恢復如初。靜玄沒有把話說滿,只說積勞多年,需要徐徐調養。」

  何景澄點頭道:「沒有急著邀功,也沒有拿長生之說討陛下歡心,看來他還記得我讓人帶給他的那句話。」

  管事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憑由,放到書案一側,低聲道:「高家那位侄子的例監文書也已經辦妥,三日以後便可以前往國子監報到。按照老爺的吩咐,在監期間的日常花用,都從前些日子置下的莊子租息中支取,不會再經過何府。」

  何景澄拿起憑由看了一眼,重新放回桌上,吩咐道:「讓人將東西送過去,此後不要再讓何府的人出面。」

  管事拱手應下,臉上卻多了幾分感慨:「小人原以為,老爺三年前離京時只是順手留了一步閒棋,沒想到今日真有了大用。」

  何景澄抬起頭,看了他片刻,捻著鬍鬚道:「高良與我本就是同鄉,他入宮以前,我便認得高家的人,三年前我離京時,他已經在御前站穩腳跟,從來算不上閒棋。」

  管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道:「是小人失言。」

  何景澄沒有繼續追究,只將那份例監憑由推到一旁:「告訴高良,從今日開始,不必再替靜玄說一句話。」

  管事有些不解道:「陛下才剛剛信任靜玄,這個時候停下來,會不會早了一些?」

  何景澄重新拿起工部公文,語氣平靜地回答道:「正因為陛下剛剛有些信任,這個時候才應該停下來。」

  他停頓片刻,翻開公文的下一頁,又輕聲道:「等陛下下一次不經旁人提醒,主動召見靜玄,這位法師才算真正成了陛下自己選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