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忠叔終於風塵僕僕地從安平縣趕了回來,也帶回了宋家的消息。
宋家已經知道京城賜婚的事情。
六元狀元被陛下賜婚昭寧郡主,這樣大的消息早就傳到了河間府,宋教諭自然明白顧家為什麼忽然派人過去詢問婚期。
不過顧明淵讓忠叔帶去的話,也讓宋家安心了不少。
顧府沒有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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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把如今的情況如實說明,又明確告訴宋家,顧修遠的婚事原本便定在前面,具體什麼時候辦,仍舊由兩家商量,不能為了顧長安的婚事倉促嫁女。
宋教諭與家中商議以後,最終給出了回話。
三個月後,兩家正式完婚。
宋家原本便一直在準備女兒出嫁的事情,如今三個月時間雖然算不上寬裕,卻也足夠。
更何況顧長安與昭寧郡主的婚期短時間內同樣定不下來,先將顧修遠的婚事辦了,於兩家而言都最合適。
柳氏聽見這個消息以後,終於放下了心。
顧家這邊其實也有不少東西要提前準備。
顧修遠人在安平縣,婚事又定在那裡舉行,顧府不可能只是派幾個人過去。
聘禮、隨行人手、婚服、禮儀,還有長子成婚該有的各種安排,都要在這三個月里一點點準備起來。
柳氏很快便忙了起來。
顧明淵則更是直接做了一個決定,三個月後,他會親自帶著家人去安平縣。
長子成婚,他這個做父親的不打算缺席。
顧長安知道以後倒沒有多少意外,只是聽說全家都要去安平縣時,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次大概也跑不掉。
三個月,算下來正是初夏,時間倒剛剛好。
整個顧府都開始忙碌起來。
而吏部這邊,南直鄉試舊案終於有了新的結果。
……
當日下午,文選司終於把那七個人的資料重新送了過來。
顧明淵只看了不到一刻鐘,便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七個人籍貫不同,師承不同,彼此之間也沒有多少往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共同之處。
可他們卻都有一點相同。
與南直那幾家書院關係很淺。
沒有人出身其中,也沒有人與那些江南大儒存在直接師承,和蕭氏等幾家南直士族同樣牽連不深。
反倒是鄭元澄原先那份名單上的人,十之七八都能沿著書院、師承或者宗族關係,重新連回江南士林。
顧明淵把兩份名單擺在一起,看了許久。
文選司郎中低聲道:「大人,這七個人……恐怕不是單純漏掉的。」
顧明淵沒有回答。
若只是查科場舞弊,同樣符合標準的人,沒有理由恰好漏掉這一批。
除非有人從一開始,就只希望都察院往某一個方向查。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最初那本帳,是誰送進都察院的?」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圍著那份名單打轉,反倒很少有人再去注意最初的證據從何而來。
「下官只記得,是一個南直商人送到都察院的。」
「什麼人?」
「姓許,似乎是做布匹生意的。」
顧明淵抬眼看他,郎中立即明白過來:「下官馬上去查。」
顧明淵將兩份名單合到一起,沉聲道:「別只查都察院留下的口供,他何時進京,住在哪裡,來了以後見過什麼人,都查清楚。」
「是。」
郎中躬身退了出去。
顧明淵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單。
到了這一步,他已經可以確定一件事,這樁案子,正在被人往江南士林身上引。
而既然已經知道問題很可能出在名單本身,再沿著這些名字一個個往下查,只會越陷越深。
真正該查的,是都察院最初為什麼會走到這條路上。
……
第二日下午,文選司的人再次進了尚書值房。
這次帶來的資料比昨日還少,只有薄薄兩張紙。
顧明淵正在批一份地方官員遷轉文書,見人進來,頭也沒抬便問道:「查到了?」
文選司郎中點頭:「查到了,送帳冊進都察院的人叫許茂成,南直松江府人,在當地做布匹生意已有十多年。三個月前進京,在城南住了十二日,之後便離開京城,返回南直。」
顧明淵放下筆:「人回去了?」
「是。」
郎中把手裡的資料遞過去,繼續道:「從都察院留下的記錄來看,此人身份沒有什麼問題。他說自己與南直幾個糧商、布商都有生意往來,那本帳冊是兩年前收一筆舊帳時偶然得到的。原本沒太當回事,直到最近整理舊物,才發現裡面幾筆銀錢與隆慶十三年鄉試時間對得上,這才覺得事情不對,進京以後送去了都察院。」
這一套說辭聽起來沒有什麼漏洞。
一個商人偶然拿到一本帳,發現可能牽涉科場,又不敢在南直聲張,於是趁著進京做生意送去都察院。
完全說得通。
顧明淵看了幾眼,問道:「還有什麼?」
文選司郎中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下官後來又讓人去了他當時住過的客棧。」
顧明淵抬起頭。
「掌柜對這個許茂成還有些印象。畢竟住了十多天,又是南直來的客商,平時出手還算大方。客棧里有個夥計說,許茂成住進去以後,很少有人找他。可在他去都察院的前一日,曾經有個陌生男子來過。」
顧明淵眼神微動:「什麼人?」
郎中搖了搖頭:「暫時還不知道。客棧夥計只記得那人三十多歲,穿得很普通,京城口音。他進去以後,在許茂成房裡待了大約半個時辰才離開。第二天,許茂成便去了都察院。」
屋裡安靜下來,顧明淵低頭重新看了一遍許茂成的口供。
口供里沒有提過這個人,甚至明確寫著,那本帳冊是許茂成從南直帶來的。
「能確定他進客棧的時候沒帶帳冊?」
郎中答得很謹慎:「不知道。」
「箱籠里裝了什麼,客棧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不過有個夥計記得,那名陌生男子離開的時候兩手空空,許茂成後來卻親自送人到了門口。」
顧明淵看了他一眼:「就這些?」
郎中頓了頓:「還有一點,許茂成第二日從都察院回來以後,當晚便結了房錢。原本他向客棧掌柜說還要在京城再住五六日,卻臨時改了主意,第三日一早便出了城。」
顧明淵沉默了。
這幾件事單獨拿出來,都算不上證據。
有人去客棧找一個商人,再正常不過。
臨時改變行程,也並不稀奇。
可偏偏這個人出現的第二天,帳冊便到了都察院;帳冊送進去以後,許茂成又突然離京。
至少已經值得繼續查下去了。
「許茂成從京城回南直以後,去了哪裡?」
「據戶籍上的記錄,應該已經回松江府。」
「應該?」
郎中神色一緊:「下官還沒讓人實地核過。」
顧明淵將許茂成的資料放下。
「派人去松江,不要驚動地方衙門,先看看人還在不在。」
「是。」
「還有那名去客棧找他的人。」
郎中露出一絲為難道:「只憑一個夥計的描述,京城這麼大,恐怕……」
「查客棧附近。」
顧明淵打斷他:「當天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走,來時有沒有車馬,離開以後往哪個方向去。附近商鋪、腳店、車馬行,總有人看見過。」
郎中點頭道:「下官這就安排。」
他正準備離開,顧明淵又叫住了他:「等等。」
郎中回頭,顧明淵的手指在那兩張紙上輕輕一點。
「這件事先別往都察院送。」
郎中愣了一下,隨即躬身:「下官明白。」
等他退出去,尚書值房重新安靜下來。
顧明淵坐在那裡,又將許茂成的口供從頭看了一遍。
如果那本帳冊真的是有人到了京城以後才交給許茂成,那麼最初把南直鄉試舊案送進都察院的人,或許從來就不是這個南直商人。
許茂成只是把東西遞進去的人。
至於真正把帳冊交給他的那個人……
顧明淵將口供合上,放到一旁。
這一次,至少終於有了一條真正能往回查的線。
……
與此同時,都察院對南直科場舊案的調查仍在繼續。
幾家書院的舊年往來名冊已經陸續調到京城,當年參加鄉試的幾名士子也被重新問話。
鄭元澄這幾日幾乎每天都要在都察院待到深夜。
從帳冊到蕭景文,再從蕭景文查到幾名同考官,事情發展到現在,牽涉的人已經遠比最初預想的多。
可越往下查,他心裡反倒越不踏實。
當天傍晚,一名御史將剛剛整理出來的供詞送到他案上:「大人,蕭景文那邊還是不認。」
鄭元澄接過來看了一遍:「銀子呢?」
「他說那筆銀子是替族中長輩購買田產,與鄉試無關。鎮江那邊已經派人核過,確實有這麼一筆田契,只是日期在鄉試結束以後兩個月。」
「那就繼續查銀子的去向。」
那名御史遲疑了一下:「那幾家書院……」
鄭元澄抬起頭:「書院的事,先放一放。」
對方明顯有些意外,鄭元澄將供詞放下。
「陛下說得很清楚,師承、同鄉、書院只能佐證,不能因為認識誰便認定誰有問題。帳冊上的錢還沒查乾淨,先把錢查明白。」
御史連忙拱手:「是。」
等人退下以後,鄭元澄獨自坐了一會兒。
桌上堆著越來越多的卷宗。
其中一邊是銀錢,另一邊是師承、書院和宗族關係。
他看了半晌,最終還是把後面那一摞往旁邊推了推,重新拿起最初那本已經翻過無數遍的帳冊。
師承可以騙人,關係也可以牽扯得越來越遠,可銀子不會憑空出現。
這樁案子既然是從這本帳開始的,那便還是先把帳上的每一筆錢查清楚。
至於那些書院、師承和宗族……
等錢查明白了再說。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都察院裡的燈,卻遲遲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