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很快去了別處,宴席隨之正式開始。
今日沒有傳臚賜宴那麼多繁瑣禮數。
席間年輕人居多,幾杯酒下去之後,氣氛便漸漸鬆了。
顧長安如今正是京城最惹眼的人物,席間不時有人上前攀談。
有問殿試策論的,有問江西風物的,也有人半真半假地打趣,問六元狀元究竟是如何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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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安起初還一一應答。
到了後來,實在被問得有些煩了,索性端著酒杯往蕭玉衡身旁挪了挪。
蕭玉衡看著他,似笑非笑道:「顧修撰這是做什麼?」
「避一避。」
「你是六元狀元,我可擋不住。」
「蕭編修兩次第二,名聲也不小。」
蕭玉衡臉上的笑頓時淡了幾分,佯作惱色道:「顧兄,這句話就不必再提了。」
顧長安忍不住笑出了聲。
……
花木另一側,李昭寧坐在幾名宗室女眷之間。
她今日進宮之前便已經知道顧長安會來,所以顧長安進入園中時,她第一眼便認了出來。
只是與朝陽門那日不同。
那時顧長安簪花騎馬,身後鑼鼓喧天,滿街都在喊「六元及第」。
今日卻只穿一身新授翰林官服,坐在一群年輕官員之間。
李昭寧沒有刻意盯著他看,只是偶爾席間說話時,目光順勢從那邊經過。
她真正想看的,也不是這個人長什麼模樣,而是這個人離開文章和考場以後,究竟如何與人相處。
有人上前恭維六元狀元,他會笑著還禮,卻並不會順勢擺出什麼架子。
與蕭玉衡、楚雲衡說話時,也與面對旁人不同,明顯更隨意一些。
太子叫他過去問話,他恭敬,卻也沒有緊張得話都不會說。
至少到目前為止,看不出什麼顧家二公子從前在京中傳聞里的紈絝模樣。
旁邊忽然有人輕聲道:「昭寧,你在看什麼?」
李昭寧收回目光:「隨便看看。」
說話的是一名宗室女子,也沒有多想,很快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到另一邊。
因為今日女眷席間真正最引人注意的,並不是昭寧郡主,而是秦婉卿。
秦婉卿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衣裙,裝扮依舊簡單。
她坐在幾位京中貴女之間,並不如何顯眼,可周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始終不少。
東宮春宴之前,有關太子妃人選的消息已經傳了許久,秦家如今正是呼聲最高的幾家之一。
李昭寧順著眾人的目光看了一眼,恰好秦婉卿也抬起頭來。
兩人視線相碰,秦婉卿先微微頷首,李昭寧也點頭還禮。
不多時,太子從男賓席間過來,與女眷這邊幾位宗親長輩說了幾句話。
經過李昭寧身旁時,他腳步停了一下,笑道:「姑母回京數日,我一直不得空去見,姑母莫怪。」
李昭寧笑道:「殿下如今事務繁忙,我哪裡敢怪。」
太子笑了笑,這才繼續往前。
經過秦婉卿附近時,腳步再次停了下來。
倒沒有什麼特別親近的舉動,只問了句:「秦老先生近來身體可好?」
秦婉卿起身行禮,輕聲道:「回殿下,祖父一切安好。」
太子點頭道:「孤早些年讀過秦老先生講《春秋》的札記,頗有所得。若有機會,倒想請教一二。」
秦婉卿答得從容:「殿下過譽,臣女回去定會轉告祖父。」
只有這麼幾句,太子便繼續往前去了。
可周圍幾名女眷看向秦婉卿的目光,已經明顯多了幾分不同。
李昭寧看在眼裡,沒有出聲。
直到太子走遠,她才發現對方方才與人說話時,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時已經輕輕掩過唇邊。
顯然又咳了。
只是隔得遠,聽不見聲音。
李昭寧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
春宴過半,園中賓客漸漸散開。
有人在曲水邊飲酒,有人去看園中的牡丹,也有幾名年輕官員聚在廊下說話。
顧長安坐了一陣,正覺得有些悶,便獨自起身沿著長廊走了一段。
東宮園子很大,繞過一道花牆以後,前面的聲音頓時輕了許多。
顧長安站在廊下吹了一陣風,剛準備回去,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顧修撰。」
顧長安腳步一頓,聲音有些耳熟。
他回過頭,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名女子。
今日換了一身淡色宮裝,與通州客棧那日的打扮完全不同,可那張臉顧長安還是很快認了出來。
他明顯愣了一下:「是你?」
話才出口,顧長安便意識到有些不妥。
這裡是東宮,能出現在今日春宴里的女子,本就不可能是什麼尋常人。
李昭寧看著他那一瞬間的表情,倒覺得有些好笑。
身旁侍女連忙輕聲提醒道:「郡主。」
顧長安心裡一跳。
郡主?
他看向李昭寧,腦中忽然浮現出前些日子趙承彥在酒樓里提起的那件事。
燕王嫡女,昭寧郡主。
原來竟是她!
顧長安很快反應過來,重新見禮:「臣顧長安,見過昭寧郡主。」
李昭寧道:「顧修撰不必多禮。」
顧長安起身以後,神色多少還有些古怪:「通州的時候,臣倒是真沒想到……」
李昭寧接道:「沒想到我是昭寧郡主?」
顧長安點頭道:「確實沒想到。」
「那時候顧修撰好像也沒有問。」
顧長安笑了一下:「萍水相逢,問得太多反倒失禮。」
李昭寧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倒與當日在通州時的態度一樣。
兩人之間安靜片刻,顧長安先想起了一件事。
「郡主回遼東以後,那兩個番商所說的消息,可曾查過?」
李昭寧眼底微微動了一下。她倒沒想到顧長安再次見到自己,先問的是這個。
「查過一些。」
「可是真的?」
「有些能夠對上,有些還在查。」
李昭寧頓了頓,又繼續道:「不過你那日提醒得及時。」
顧長安點了點頭:「有用便好。」
他沒有繼續追問,畢竟牽涉遼東邊事,李昭寧願意說多少,是她的事。
李昭寧卻一直看著他。
那日她跟皇帝說過的話重新浮現在腦中:看看這位六元狀元,除了文章之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今日遇上,真正說上話以後,她反倒忽然不知道該問什麼。
直接問顧長安覺得婚事如何?
顯然不可能。
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更不合適。
李昭寧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顧修撰。」
「郡主請講。」
「聽說你在江西待了兩年,也走過不少地方?」
顧長安點頭:「是。」
「如今卻留在了翰林院,可還習慣?」
顧長安微微一怔:「尚在熟悉。」
李昭寧又問:「那你自己呢?更願意留在京城,還是去地方?」
顧長安想了想,老實道:「若能自己選,我原本確實想先去地方。」
「為何?」
「書里看過的東西不少,真正做過的事情卻不多。」
顧長安倚著廊柱,語氣比方才放鬆了些。
「若有機會去地方,至少能知道自己文章里寫的那些辦法,到底有沒有用。」
李昭寧問:「那如今留在翰林,失望嗎?」
「談不上。」
「為何?」
顧長安笑了笑:「想去哪兒,是我的事;朝廷讓我去哪兒,是朝廷的事。」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得有些耳熟。
前幾日父親大概也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今做了修撰,那便先看看修撰該做什麼。總不能因為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就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壞了。」
李昭寧沉默半晌,片刻後才道:「顧修撰倒是想得開。」
顧長安笑道:「想不開也沒辦法,總不能拿著告身去吏部說,我不喜歡,麻煩換一個?」
李昭寧忍不住笑了一聲。
顧長安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笑了。
兩人之間原本因為身份揭開而生出的那一點拘謹,反倒淡了一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宮人的聲音:「郡主,前面在尋您。」
李昭寧應了一聲,隨後重新看向顧長安:「那我先過去了。」
顧長安拱手道:「郡主慢行。」
李昭寧轉身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回頭道:「顧修撰。」
「嗯?」
「方才那句話,我記下了。」
顧長安有些疑惑道:「哪一句?」
李昭寧卻沒有解釋,只輕輕笑了一下,帶著侍女離開。
顧長安站在廊下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方才到底說了哪句值得她記住的話。
只能搖了搖頭,重新往宴席方向走去。
而走出花牆之後,李昭寧腳步慢了些。
今日看了半天,顧長安當然還談不上讓她真正了解。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可以確定。
這個人和京城裡過去那些關於「顧家紈絝」的傳聞,確實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