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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各方反應

  許文卿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一笑。

  「情緒倒是很足,可惜,詩終究不是市井鬥狠。」

  他搖著摺扇,語氣依舊溫和,可那股高高在上的意味,卻比剛才更加刺人。

  「文章一道,講的是格律、對仗、意境、學養,不是誰受了委屈,喊兩句狠話便算才氣。」

  「否則街邊潑皮罵人,豈不個個都是詩仙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不少附和。

  「許兄所言極是。」

  「意氣之言罷了。」

  「終究還是少了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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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紈絝一時上頭,發兩句牢騷而已。」

  方才那首詩帶來的震動,似乎一下又被拉了回去。

  只是這一次,沒人再像剛才那樣笑得肆無忌憚了。

  因為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至少那一句「敢教青雲避鋒芒」,確實讓他們記住了。

  而沈青山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比起先前,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此子倒是有幾分血氣。」

  「可讀書,不是靠血氣就夠的。」

  幾個弟子聽到這話,不住點頭稱是。

  而周圍眾人聽到這句話,也終於像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一般。

  是啊,有點氣魄又如何?

  說到底,不過還是個紈絝。

  真想走讀書這條路,哪有那麼簡單。

  於是很快,酒樓里便重新恢復了議論聲。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發現——

  從這一刻開始,「顧長安」這個名字,已經第一次真正留在了不少讀書人的腦海里。

  ……

  到了傍晚時分,京城裡便已經開始傳那首詩了。

  最開始,只是在悅來軒附近幾個書生口中議論。

  可讀書人這種東西,本就最喜歡談「意氣」二字,更何況今日這場文會,本身就足夠戲劇。

  一個滿京城聞名的紈絝,一個被整個士林瞧不起的奸臣之子,在所有人的嘲諷與輕視里,硬生生寫下一首詩,拂袖而去。

  這種事,本來就極容易傳開。

  更何況,那最後一句,實在太扎眼了。

  「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青雲避鋒芒。」

  短短十四個字,幾乎像刀一樣劈進了不少人的心裡。

  於是不過半日時間,這句詩便已經從悅來軒傳到了國子監,又從國子監傳進了各家書院。

  有人冷笑,有人不屑,也有人沉默之後,忍不住低聲重複了一遍。

  ……

  夜色漸深,國子監偏院,幾個年輕書生圍坐在燈下,桌上擺著剛謄抄下來的詩句。

  有人忍不住嗤笑。

  「狂妄至極。」

  「一個紈絝,也配談什麼凌雲志?」

  旁邊卻有人皺眉道:「可你別說,這句還真有點氣勢。」

  「尤其是那句『敢教青雲避鋒芒』,不像尋常酸詩。」

  「倒像是被逼急了之後,硬憋出來的一口氣。」

  另一人冷笑道:「氣勢有什麼用?文章終究還是要看底蘊。」

  「他顧長安若真有本事,何至於十幾年連《論語》都背不下來?」

  眾人頓時一陣低笑。

  只是笑歸笑,卻還是有人忍不住重新低頭看向那句詩。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這兩句詩,確實有點上頭啊。

  與此同時,顧府後院,顧清禾正趴在桌邊,小臉興奮得通紅。

  「真的?二哥真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寫詩了?」

  小丫鬟拼命點頭:「現在外面都傳瘋了,聽說好多讀書人都被二少爺鎮住了!」

  顧清禾眼睛一下亮了。

  「我就知道二哥最厲害!」

  旁邊柳氏卻微微皺了皺眉。

  「這種風頭,未必是好事。」

  她雖然不懂詩文,但畢竟是世家出身,「敢教青雲避鋒芒」這種話,實在太鋒利了些。

  一個不好,便容易招人記恨。

  可顧清禾顯然聽不進去。

  小姑娘已經開心得不行,抱著那張謄抄下來的詩句翻來覆去地看。

  雖然她其實也沒完全看懂,但她知道現在很多人都在談論自己二哥。

  而且,不是在笑話他,這就夠了。

  另一邊,顧修遠院中,燈火安靜。

  顧修遠坐在棋盤前,手裡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沒有落下。

  下方站著的書童,正小心翼翼說著今日悅來軒發生的事。

  等聽完之後,顧修遠才終於輕輕笑了笑。

  「是麼,倒是越來越讓人意外了。」

  書童遲疑道:「二公子那首詩,如今外面傳得很快。」

  顧修遠低頭看著棋盤。

  片刻後,他忍不住低聲沉吟道:「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青雲避鋒芒……」

  他忽然輕嘆了一聲。

  「以前倒真是小看這位二弟了。」

  只是說完之後,他眼神卻又一點一點變得複雜起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若顧長安真的開始讀書,而且還讀出了名堂——

  那顧家,將來恐怕就真的不一樣了。

  想到這裡,顧修遠緩緩將白子落下。

  「啪。」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

  而他的目光,也漸漸幽深起來。

  ……

  至於京城裡更多的人,則純粹是在看熱鬧。

  有人覺得顧長安只是受了刺激,一時發瘋。

  有人覺得那首詩多半是提前找人代筆。

  甚至還有人已經開始下注——

  賭顧家二公子這股讀書熱情,究竟能撐幾天。

  「三天。」

  「我賭五天。」

  「最多半個月,他就得重新跑回青樓。」

  茶樓里一陣鬨笑。

  可偏偏就是在這種半真半假的嘲笑里,「顧長安」這個名字,卻第一次開始和「詩」聯繫到了一起。

  而不再是鬥雞、遛狗、搶花魁了。

  ……

  顧府後花園。

  顧明淵正坐在後園水榭之中。

  夜風吹過湖面,水波微漾。

  石桌上擺著一壺熱茶,旁邊還放著幾尾剛釣上來的銀魚。

  他難得沒有穿官袍,只披了件寬鬆黑色外衫,整個人少了幾分朝堂上的鋒銳,多了些沉靜。

  不遠處,一名青衣老僕快步走來。

  「老爺。」

  顧明淵淡淡「嗯」了一聲。

  老僕低聲道:

  「二少爺今日在悅來軒,與許文卿等人起了爭執。」

  隨後,他將今日文會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包括眾人的譏諷,沈青山的態度。

  自然,也包括那首詩。

  顧明淵始終安靜聽著,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直到最後,老僕才低聲念出了那兩句。

  「他年若遂凌雲志,敢教青雲避鋒芒。」

  夜風忽然輕輕吹動湖水,顧明淵手裡的魚竿,也微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緩緩抬起頭。

  「這真是他寫的?」

  老僕低聲道:「應當不假,當時悅來軒里不少人親眼所見。」

  顧明淵沉默了很久,久到連老僕都有些不安。

  因為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自家老爺露出這種神情了。

  那不像憤怒,也不像欣慰。

  更像是一種……重新審視。

  許久之後,顧明淵才忽然淡淡笑了一聲。

  「倒是說出一句像樣的話了。」

  老僕微微一怔。

  而顧明淵卻已經重新提起魚竿,看向夜色深處。

  只是這一次,他眼底終於不再像從前那般毫無波瀾。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自己這個向來最不成器的兒子,似乎真的開始變了。

  「好久沒有練過字。」

  「忠伯,取紙筆來。」

  很快,宣紙鋪開。

  夜風輕輕吹動水榭燈火。

  顧明淵站在桌案前,沉默了許久,才終於緩緩提起筆。

  墨跡落下,筆鋒沉穩如刀。

  紙上只有一句詩。

  「敢教青雲避鋒芒。」

  顧明淵安靜看了很久。

  湖水微盪,燭火輕搖。

  誰也不知道,此刻這位權傾朝野的顧相,究竟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