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重新回到巡天司,殿外緊接著傳來紫兒的聲音:「陸天君,今日可有口福了!」
紫衣少女提著食盒進來,揮退身後侍女,親手將幾碟仙餚擺上桌,又取出一壺靈酒,眉眼間儘是笑意。
「母后今日設宴招待西極仙君,用的都是宮中珍藏,我特意給你單獨勻了一份。」
沈威正要伸手接過酒壺,目光掃過她身上的紫衣,動作卻忽然停住,轉而直直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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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兒擺放玉盞的手一頓,抬眼與他對視,臉頰頓時泛起紅意。
「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往日她來,陸玄不是說起天庭,便是談論下界妖族,今日卻只顧盯著自己,莫非終於有了別的心思?
她心頭怦怦直跳,連酒壺都忘了放下。
他若真說出口,自己究竟是答應,還是先矜持些?
沈威心中所想,卻與她全然不同。
朝歌將布萬仙陣,鳳族又已出山,單是國師與孔宣,便有兩尊准聖。
那些上古妖庭舊部,也在借王運洗業,一身修為越發穩固。
反觀天庭,雖有昊天坐鎮,可大羅金仙尚不足十尊,其餘仙官又只顧果位供養,真要被捲入這場殺劫,能有幾人頂得住?
沈威想到這裡,眼底漸漸浮起笑意。
自己費心將萬族引來,如今又有通天教主願意推波助瀾,怎能讓天庭如此輕易躲過去!
紫兒見他遲遲不語,忍不住又喚了一聲:「陸天君?」
沈威這才收回目光,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臣忽然想起,自入天庭以來,已經許久未回故鄉了。」
紫兒臉上的紅意一滯,低頭將酒壺放下,原來他想的是家鄉,倒是自己會錯了意。
她想起陸玄此前說過的遭遇,心頭那點羞赧漸漸散去,輕聲問道:「你想回去看看?」
「故人雖已不在,但鄉愁依舊,只是臣司職巡天,未經允准,也不好擅離。」
沈威望向殿外仙雲,輕輕嘆了口氣。
紫兒沉默片刻,忽然咬了咬唇。
「你若真想去,我或許有辦法。」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上面瑤池仙紋流轉,隱隱透著一縷帝威。
「持此令牌,我可以出入天門,你陪我下界,順路回家鄉看看便是。」
沈威仍遲疑:「可臣的職司……」
紫兒卻將玉牌一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別管這麼多了!天庭這麼多巡遊,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又不是一下去便不回來了。」
見沈威仍未動身,她又補了一句。
「若有人問,就說陪本公主下界辦差,出了事情,我替你說明。」
沈威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唇邊笑意一閃而過。
下界對他本就不難,但要把紫衣仙子帶下界,用什麼手段都難!原本只想嘗試,卻不想瞬間就同意了。
紫兒見他答應,眉眼頓時舒展開來,臨出門又回頭望了一眼桌上酒菜,揮袖將食盒收起。
「帶著路上吃,咱們現在就出發。」
兩道遁光離開巡天司,很快便到了南天門。
巍峨天門立於雲海之上,兩側天兵持戈而立,守門神將卻正在殿中與人飲酒。
紫兒連令牌都未取出,便拉著沈威徑直過去,那些天兵望著遠處雲海,竟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沈威心中好笑,眼下的天庭,哪裡有後世傳聞中那般森嚴?大半仙官忙著閉門修行,連這天門,也不過留些人在此站著。
紫兒原本還想著,若守將問起,便說奉母后之命辦事,如今倒是連說辭都省了。
離了九重天闕,迎面吹來的風已多了幾分山川草木之氣。
她放開沈威衣袖,望著下方連綿山河,眸中滿是新奇。
「你的家鄉,往哪邊走?」
沈威目光投向西方,笑道:「公主隨臣來便是。」
說罷,他便駕起遁光,帶著紫兒一路向西而去。
……
瑤池聖地,仙霧繚繞,昊天鏡懸於玉案之上,鏡中兩道遁光已經越過群山。
昊天看著自家女兒跟在陸玄身旁,臉色發黑。
「胡鬧!朕讓他靜養,她倒帶著人下界去了!」
瑤池放下手中玉盞,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陪他回鄉看看,又不是領天兵征討,何必動怒?」
「這陸玄若肯安分,朕何須讓他靜養?」
昊天目光仍停在鏡中。
此人為了天庭威名,連大羅老妖都敢硬碰,如今身邊又跟著紫兒,真遇上什麼不平之事,豈不是更要逞強?
瑤池卻看著女兒不時側頭說話的模樣,唇邊笑意漸深。
「紫兒的心思,已經這般明顯,你還看不出來?」
昊天收回目光,眉頭微蹙:「她不過是一時好奇。」
「若只是好奇,何至於日日往巡天司跑?今日宮中待客,她自己還未動筷,便先想著替陸玄留一份。」
瑤池說著,望向昊天。
「你縱覺得陸玄不夠穩妥,也攔不住她願意親近,照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兩人怕是自己就走到一起了。」
昊天沒有接話,鏡中的陸玄卻恰在此時放緩遁光,等紫兒追上,才與她並肩而行。
「既然如此,何不主動成全?既顯得你這位天帝大度,也能讓陸玄記住這份恩情。」
「他眼下便已不知輕重,再賜天婚,成了朕的女婿,還不更敢往洪荒惹事?」
昊天搖了搖頭。
陸玄忠心,他自然看得見,可忠心與能否託付女兒,終究是兩回事。
瑤池也不催促,只是含笑望著他。
「那便慢慢看,若往後覺得合適,倒可與龍吉的姻緣一併操辦,咱們這瑤池,也許久沒有喜事了。」
聽她連龍吉都提了出來,昊天眉頭皺得更深,擺了擺手:「以後再說吧。」
瑤池含笑不語,昊天卻仍沒有收起昊天鏡,目光又落回那兩道一路向西的遁光上。
一朵祥雲越過群山,一路向西,腳下連綿的青翠漸漸稀疏,待行過幾條大河,入目已多是裸露的山石。
紫兒站在雲頭,時而望向遠處城池,時而低頭看著山間村落,連凡人驅牛耕田,都能看上許久。
「我自誕生便住在瑤池,往日隨仙侍下界,也總是匆匆來去,竟不知道人間還有這麼多趣事。」
沈威見她看得出神,笑著放緩了騰雲。
「公主看前面,那座城依河而建,南來北往的商隊都要從渡口經過,比尋常城邑繁華得多,若想看得清楚些,臣便帶公主從城上繞過去。」
紫兒聞言,連忙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眸中滿是期待:「那便慢些,反正我們也不急著回天庭。」
行至一處河灣,紫兒忽然指向下方:「那裡是不是有龍?」
大河之中,一條青蛟正在翻動水勢,身後水浪繞過兩岸田疇,盡數流向一條新開的河渠。
河畔立著一座水廟,香火裊裊,神位上的人道紋路與青蛟氣機相連,沿途百姓正朝河中叩拜。
「是條蛟龍,已經領了這一段河道的水君之位。」
沈威目光掃過水廟,心中便已瞭然。
北海龍王敖玉遷入東魯以後,龍族得了洗業之法,果然不肯再局限於一地。
「龍族不是居於四海麼,怎麼連這裡也來了?」
「如今諸王敕封江河神位,龍族鎮水,便可分潤人族氣運,沖刷舊業,四海之中有的是困於業障的族人,誰還肯坐著等?」
沈威抬手指向大河上游,那裡另有一道龍氣,已與沿岸數座水府相連。
「先前只是東魯,如今各地都在求龍族入駐,真龍領大川,蛟龍守支流,再往後,怕是連山間湖澤,都要有人來爭。」
紫兒看著那條青蛟引水入渠,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壞事,至少這些百姓,不必再為灌田發愁。」
沈威笑了笑,沒有多言。
龍族嘗到好處,人族也得了護持,雙方綁得越緊,將來便越難抽身。
越過這片水域,天地間靈氣又淡了幾分。
遠處山脈斷續,數條大河早已乾涸,只剩河床橫在荒原之上。
偶有一片綠意,也多依著尚未枯竭的水脈生長,兩人已經真正踏入西方地界。
紫兒望著下方大片荒土,眉頭漸漸蹙起:「這裡怎麼會貧瘠成這樣?」
「昔年道魔之爭,羅睺引爆西方地脈,靈山福地毀去無數,連大地根本都受了損傷。」
沈威抬眼望向遠處,幾座荒山之間,尚有一條細弱靈脈流轉,養著山中草木與獸群。
「如今能有這些生機,已經是西方兩位聖人梳理地脈,修補無數歲月的結果,否則這一路過來,公主怕是連活物都見不到幾個。」
紫兒看著山中幾頭瘦小野獸,心頭髮悶。
她生來便在瑤池,靈氣,仙果從未缺過,自然覺得修行之物隨處可得。
如今親眼見了這片荒土,才知道同處洪荒,竟還有這樣的地方。
陸玄便是在這裡長大的麼?紫兒轉頭望向沈威,眸中不由多了幾分心疼。
「你以前,也是在這種地方修行?」
沈威循著原身記憶,輕輕點頭。
陸玄本是西方東緣一座荒山孕出的先天風靈,化形後曾與附近人族村落往來,這一點倒不必另作編造。
「初化形時,尚不懂修行,只知道尋些靈氣充裕之地,後來才漸漸明白,地方,縱守上千年,也未必抵得過仙山中的一日。」
紫兒抿了抿唇,沒有再問,難怪他如此看重天庭。
受了果位,有星辰供養,才不必再困在這片荒土之中。
沈威見她神色,便知道她又想岔了,卻也沒有解釋,只帶著她繼續向前。
半日後,一座城池出現在河畔。
此城名為臨川,坐落於西方東緣,附近尚存幾條地脈,又有大河滋養,田疇沿岸鋪開,城中車馬往來,竟頗為繁華。
沈威目光掠過城郭,心中很快有了決定。
這裡距離靈山尚遠,又是人族聚居之地,陸玄在此停留,任誰看了,也只會當作歸鄉訪舊。
「今日先在這裡歇一歇,明日再去尋舊地。」
紫兒自然沒有異議,隨他落在城外,收斂氣息步入城中。
沈威隨意租下一處空置小院,紫兒卻對院中石井,街外叫賣都頗感興趣,放下食盒,便走到窗前張望。
趁她背過身去,沈威心念一動,一縷混沌本源悄然分出,化成與陸玄一般無二的身影。
他又留下一縷神念,令化身陪著紫兒,真身則借混沌珠遮住氣機,消失在院中。
紫兒轉過身時,桌前的陸玄已經將酒菜擺好,含笑請她坐下,半點異樣也未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