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昊天徑直回了瑤池聖地。
仙霧繞過玉階,池中靈光流轉,瑤池聖母見他入殿,起身迎接。
「今日朝議,又不順心?」
昊天在瑤池面前盤膝坐下,沒有端著玉帝威儀,而是嘆息著搖頭。
「諸族都在入劫,滿殿仙官,卻只惦記那三座星府。」
「也不盡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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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池意有所指導,「聽說有位陸玄天君,當著諸司的面請戰,連聖人門下都敢問罪,這等敢說敢言之人,你何不隨了他的心意?」
昊天端起茶盞,半晌才嘆道:「若能隨吾心意,何須他來請戰?那些妖庭舊部,乃至如今諸侯之亂,只須吾略微出手,頃刻便可鎮壓。」
瑤池看向他,眼中有了幾分疑惑。
以昊天修為,玄狼之流自然不算什麼,可既然如此,今日為何連查探之事也不肯准許?
昊天迎著她的目光,緩緩搖頭:「非吾不願,而是天意不許。」
瑤池神色一變:「你是說,天……」
昊天抬手止住她,殿中仙光隨之一斂,將兩人氣機遮住:「此事不必再說,天意不許吾親自參與洪荒大勢之爭,封神殺劫如此,人皇更替,也是如此。」
瑤池握著茶盞,終於明白了他的顧慮。
「下臣查事,尚可依職司而行。」
昊天繼續道,
「可陸玄那副性情,到了下界,諸族若不奉詔,他必然動手,真被玄狼拿住,或是驚動聖人門下,吾救不救他?」
一個七品天君,放出去容易,真到了天庭威名受辱之時,他這天帝卻不能隨心出手,與其到時被逼著接下因果,不如先將人留在天上。
瑤池沉吟片刻,又道:「可先前那人王沈威,你不是已經出過手?」
提到這個名字,昊天眼中掠過一絲冷意,語氣卻恢復了幾分從容:「那次不同,沈威斬斷人教,承聖人因果,又有無窮業障,萬般因果匯聚,吾才得以出手一次。」
「只可惜,最後仍讓后土將他救走。」
昊天將茶盞放下,道:「不過命能救,因果卻救不得,太清與元始尚未與他了結,那一身業障也仍在,料想短時間內,他絕不敢再入洪荒。」
瑤池聽到這裡,神色也漸漸平復:「后土能給他一處容身之地,卻消不了人教的因果,如此看來,他也只能暫居幽冥了。」
「幽冥之外,洪荒再大,也不是他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
昊天說得平靜,但事到如今卻已經沒有太將人王之事放在心上。
自己尚有天意約束,太清與元始卻不會放過那份聖人因果,沈威只要還想保住性命,便該知道進退。
瑤池也未再將此事放在心上,轉而道:「人王暫不足慮,可天庭總須有幾個能用之人,你今日壓下陸玄,倒讓那些求仙君之位的人安心了。」
昊天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淡。
「這些仙官,入天庭時說得好聽,所求卻無非天庭果位,星辰供養,還有鎮壓星辰所得的功德,平日聽調不聽宣,真要辦事,又各有根腳,各有難處。」
他想到陸玄出列時,那幾名高品天君的臉色,心中倒有了幾分舒坦。
「陸玄雖只有大羅初期,官居七品,卻敢當著滿殿仙神的面請戰,比那些只會求位的人,強得多。」
「既是可造之材,便須拉攏。」
瑤池看著他,
「他肯為你出頭,你卻接連壓住,諸司又記恨於他,今日不安撫一二,只怕明日便寒了心。」
昊天沒有立即開口。
陸玄能不能領兵,尚須再看,可這份維護天帝威嚴的心,確實不該讓那些仙官磨掉。
自己不准他下界,也並非要他往後都閉口不言。
片刻後,昊天眼中波光一轉,終於笑道:「那便讓紫兒,代本尊去安撫陸玄。」
瑤池頷首,隨即遣人將七公主喚來。
……
巡天司坐落於一片雲台之上,正殿之外,只有幾處偏院,遠不及那些仙君府邸氣派。
殿前懸著巡天法印,星光垂落,將四周仙雲隔在階下。
沈威第一次來此,目光掃過殿中,見左側設著聚靈法壇,右側擺有雲榻,便將隨行屬官遣退,取出令牌,合上殿門。
真正的陸玄,已在巡察途中被他斬殺。
如今他以混沌法則模擬對方本源,再借混沌珠遮住因果,容貌與神魂氣息皆無破綻,除非聖人親臨,否則縱是昊天,也看不出眼前之人已經換了身份。
四周禁制亮起,沈威在雲榻上坐下,想到方才朝議,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滿殿都想等著封神,昊天卻未必願意,既然如此,本王肯替他出頭,他為何反倒不准?」
顧忌諸教聖人,尚能說得過去,可玄狼之流,在昊天面前算得了什麼?自己只是請命下界,連天帝親自出手都不必,為何仍被壓住?
沈威指尖輕叩榻沿,心中忽然有了幾分疑惑。
當初昊天對自己動手,也是先以法身降臨,甚他在想,當初若非自己一肩挑下人族因果,昊天本尊都未必能夠降臨!
僅憑一場朝議,還看不出其中緣由。
沈威略作沉吟,便將這個念頭暫且按下,明日繼續請戰,看昊天究竟顧忌什麼。
只要弄清這一點,才能知道該從何處,逼他接下這份殺劫因果。
正想著,殿外忽然有屬官稟報:「天君,七公主駕臨!」
沈威目光微動,七公主怎麼會來巡天司?
他將此前搜魂所得的陸玄記憶迅速過了一遍,確定原身與這位公主從無交際,這才收斂神色,起身撤去禁制。
玉階前,一名紫衣少女已經立在那裡,雲鬢間簪著玉釵,眉目清麗,身後兩名侍女各捧著一隻玉盤。
七仙女紫兒?沈威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位日後與董永結緣的七仙女,他隨即躬身:「臣陸玄,見過七公主。」
紫兒抬手止住:「陸天君不必多禮,娘娘聽聞你今日仗義直言,維護天庭威名,特命我送來些賞賜。」
兩名侍女隨之上前,玉盤上的輕紗揭開,露出兩枚靈光瑩潤的蟠桃,以及一隻封著金紋的丹瓶。
桃香才一散開,殿前仙氣便向玉盤匯聚而來。
「九千年蟠桃兩枚,九轉玉露丹一瓶,可增益法力,溫養神魂。」
紫兒看向他,
「娘娘說,你肯為天庭出力,自然不能讓你寒了心。」
沈威心中微動,九千年蟠桃,也只有千年一次蟠桃盛會才能吃到,如今只是當眾請戰,便送來兩枚,另有一瓶九轉仙丹,天庭果然財大氣粗。
不過紫衣仙女這時前來,恐怕要也不只是送禮這麼簡單。
沈威心中已有了計較,面上卻仍恭敬,朝瑤池方向一禮:「臣謝娘娘賞賜,也有勞公主親自送來。」
沈威將賞賜收下,側身請紫兒入殿。
今日才在朝上請戰,瑤池便遣七公主賜下蟠桃,仙丹,若說昊天全然不知,他可不信。
紫兒落座後,溫聲道:「娘娘說,今日朝上的爭執,莫要太放在心上,安心修行便是。」
「娘娘厚賜,臣感激不盡,只是臣請戰,並非求這份賞賜。」
沈威抬起頭,神色認真:「臣本一介散仙,若非陛下授予果位,哪裡能安居天庭,得星辰供養?天庭給了臣修行之地,也給了臣容身之處,如今陛下有憂,臣豈能只顧自己?」
紫兒目光微動。
來之前,她還以為陸玄受了諸司排擠,多少會訴說幾句委屈,誰知他開口提的,卻是父皇所賜恩遇。
「你有這份心,自然是好事,只是殺劫兇險,下界之事,總須慎重。」
「陛下顧全大勢,不願輕動兵戈,臣自然明白。」
沈威眉頭微皺,
「可那些妖庭舊部,未必知道陛下是在給他們留一條生路,玄女奉旨下界,他們尚敢迎戰,如今諸族聚兵,若連天庭詔令都不肯聽,臣又豈能坐視?」
他看著紫兒,語氣漸漸有了幾分憤慨:「洪荒之中,更有人說,陛下不過紫霄宮中童子,縱居天帝之位,也管不得諸教,轄不得舊族!」
紫兒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竟敢如此輕慢父皇?」
「陛下神通廣大,自然不屑與狂徒爭執,可臣受陛下恩遇,聽見這些話,如何忍得下?」
沈威握緊拳頭,聲音隨之沉了幾分:「妖庭舊部若肯奉詔,臣自然以禮相待,若仍仗著上古根腳,辱我天庭,便該拿來問罪,不能任由他們將陛下的寬容,當成天庭軟弱!」
紫兒聽到這裡,原先準備的勸言,反倒說不出口。
陸玄沒有求升官位,也未抱怨賞賜不夠,連今日被諸司責問之事都不曾提起。
話里話外,竟只惦記著如何報答父皇,如何維護天庭威名。
「陸天君的話,我記住了。」
她略作沉吟,
「只是未經允准,你不可擅自下界。」
「臣自然遵旨。」
沈威躬身道,
「但明日上朝,臣仍會請戰,一次不准,便再請一次,直到陛下同意為止。」
紫兒看了他片刻,終於沒有再勸。
沈威將她送至階前,待紫衣身影隱入仙雲,臉上的憤慨才漸漸散去。
沈威唇邊浮起笑意,這些話,不必自己再到凌霄殿上說一遍,昊天也會聽見。
不多時,瑤池殿內,紫兒恭敬立在昊天面前,將陸玄受賞之後的言辭逐一稟明。
昊天聽著,目光漸漸有了變化。
自己本只想安撫一二,陸玄順勢藉機求好處,自己再允諾,一來拉近彼此關係,二來也不至於讓忠誠寒心。
卻不想,對方念著天庭所賜,連諸司的排擠也未提起。
「他當真如此說?」
昊天看向紫兒。
「女兒不敢妄言,皆是陸天君原話。」
紫兒躬身道,
「他說未經父皇允准,絕不私自下界,但明日仍會請戰,要一直請到父皇同意。」
昊天看著紫兒,眼中終於有了幾分異色。
自己遣女安撫,是要他知道天帝並未厭棄,陸玄卻連這份恩意也不借著往上求,只惦記下界爭回威名,倒真與殿中那些仙官不同。
瑤池在旁輕笑:「看來,紫兒也沒能勸住他。」
「有趣,有趣。」
昊天緩緩笑了起來,
「別人唯恐本尊讓他們去,他倒唯恐本尊不讓他去。」
紫兒低著頭,想到陸玄方才那副憤慨模樣,也覺得這句話確實貼切。
昊天笑意未散,卻沒有因此改口。
敢言,忠心,皆是好事,但要領兵下界,還須知道如何奉詔,如何收手,不能只憑一腔激憤。
「既然他明日還要請,那本尊便再聽聽,他準備如何說。」
翌日,凌霄寶殿,諸仙方才入班,司辰便看見陸玄站在末列,心中頓時生出幾分不快。
昨日才被陛下駁回,還將諸司得罪了個遍,此人今日總該識趣些,若再妄言,便正好將那幾份彈劾奏章呈上。
誰知昊天才在御座坐定,陸玄已經大步出列,將玉笏舉起。
「陛下,臣陸玄,請戰!」
司辰臉色一沉,昊天目光卻越過班列,落在陸玄身上,倒像是早已等著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