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幾乎散了個乾淨。
活著對他而言,似乎已經沒什麼值得惦記的東西。
沈威看了他片刻。
「想死可以。」
「不過死之前,我讓你看一件東西。」
鄧秀嗤笑一聲:「又想勸降?」
沈威沒理他,只抬起一根手指。
一點法力在指尖凝聚,隨後向前輕輕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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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手段連神通都算不上。
不過是將自己曾經親眼見過,親耳聽過的畫面從記憶中提取出來,再以法力投映於外。
一道水幕很快在石室中展開。
畫面逐漸清晰。
澠池城頭。
被吊起來的土行孫。
潛入城中的鄧嬋玉。
鄧秀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
「妹妹?」
水幕中的鄧嬋玉一步步走到土行孫面前。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與鄧秀想像中的營救完全不同。
鄧嬋玉親手拔刀。
第一刀刺下時,土行孫臉上的錯愕清晰可見。
隨後便是她壓抑了許久的話。
那場被姜子牙與懼留孫強行促成的婚事。
鄧九公如何被一步步拖進西岐伐商。
她為什麼明明不願,卻始終留在西岐。
直到最後那句。
「既然什麼都是天命,那我今日殺你,也算你的天命!」
第二刀。
第三刀。
土行孫倒下。
最後,鄧嬋玉站在城頭,只留下了一句:「爹,女兒來陪你了。」
身影隨即墜下城牆。
水幕緩緩散去。
鄧秀許久沒有說話。
鎖鏈壓在地面,也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
半晌後,他才抬起頭:「假的。」
聲音明顯沒有剛才那麼有力。
「沈威,你有仙家手段,弄出這種幻象又有什麼難的?你想讓我相信妹妹親手殺了土行孫,再自盡?」
「妖言惑眾罷了。」
沈威沒跟他爭。
「你修為不高,也沒有什麼值得本帥圖謀的家底,鄧九公已經死了,鄧家舊部也早被西岐拆散,本帥費這麼大工夫騙你做什麼?」
鄧秀沉默。
沈威起身,對張奎擺了擺手:「帶他去驗土行孫的屍體,刀傷還在,讓他自己看。」
「再帶他去看看鄧嬋玉將軍。」
張奎立即點頭。
沈威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若全部看完以後,他還是覺得本帥在騙他,或者依舊想死,那就成全他。」
「屍身葬在鄧嬋玉將軍旁邊。」
「至少讓他們兄妹團聚。」
張奎抱拳:「末將明白。」
鄧秀這一次沒有罵。
直到張奎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他都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威也沒再管。
該給他看的已經給了。
剩下的,讓鄧秀自己判斷。
回到住處以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這幾日大戰善後,沈威的簽到卻從未中斷。
此前十年,二十年,四十年的法力獎勵之後,後面的數字果然繼續翻倍。
八十年。
一百六十年。
三百二十年。
到了今晚,沈威已經大概猜到了下一次會是什麼。
子時剛過,熟悉的系統聲音準時在識海中響起。
【澠池簽到成功。】
【恭喜宿主獲得:六百四十年精純法力。】
【獲得獎勵:釀酒術。】
沈威看到第二項獎勵時,眉頭輕輕一挑。
「釀酒術?」
千年汾酒之後又來釀酒術。
這系統的物品池還真是什麼東西都能往外掉。
不過下一刻,他便沒心思研究這個了。
六百四十年精純法力已經灌入體內。
轟!
沈威體內像是憑空多出了一片汪洋。
海量法力順著《混沌大道經》的運轉路線湧入四肢百骸,又被混沌魔軀以驚人的速度吞吐,煉化。
若換成尋常金仙,這種規模的法力突然灌入體內,經脈不被撐裂也要耗費漫長時間才能真正納為己用。
可沈威不同。
混沌魔軀的筋骨,血肉,五臟六腑本就遠超同境修士能夠承受的極限。
六百四十年法力湧進來以後,甚至沒有讓他的肉身出現多少滯澀。
法力一遍遍沖刷周天。
原本金仙初期已經積累到極限的壁壘,也開始迅速鬆動。
沈威沒有強行壓制。
水到渠成而已。
數個周天以後,那層境界壁壘悄然破開。
沒有雷聲。
沒有異象。
甚至總兵府周圍的天地靈氣都沒有出現太過明顯的波動。
金仙中期。
沈威緩緩睜開雙眼,感受了一下體內增長近乎一倍的法力,隨後又重新閉目穩固境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突破的那一瞬間,一縷極淡的本源氣息還是從混沌魔軀深處泄露了出去。
普通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總兵府內的張奎,高蘭英,甚至梅山六怪都沒有任何反應。
可另一座院子裡,原本正在盤膝吐納的袁洪卻睜開雙眼。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沈威住處。
方才那股氣息太短,短得袁洪都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可他很快便否定了這個念頭。
「不會錯。」
袁洪盤坐原地,沒有動。
腦海里卻不斷回想剛才那一剎那的感覺——蒼茫亘古,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壓迫。
「不是修為。」
「也不是法力。」
「是根腳……」
想到這裡,袁洪心裡反而越發驚疑。
「俺也是混世四猿之一,雖說不敢和洪荒那些真正頂尖的先天神聖比,可這根腳怎麼也算不上差。」
「可方才那一縷氣息出來的時候,俺體內血脈居然自己緊了一下。」
袁洪臉上的隨意漸漸收了起來,「那感覺,倒像是……俺這身根腳,在怕他?」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袁洪自己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嘀咕了一句:「難怪……」
師尊讓他下山時說過什麼,他記得很清楚。
到了澠池,不必管沈威修為如何,也不必問太多,只管聽鎮國大元帥號令。
當時他其實還有些不明白,自己好歹也是先天神魔,更是太乙金仙讓自己去聽一名人族號令!
現在再回頭想,袁洪心裡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覺。
「原來俺從一開始就沒看透他。」
「能讓俺這混世四猿的根腳都生出壓迫感……」
袁洪抬眼望向沈威住處,許久沒有移開視線。
「這傢伙真正的根腳,到底是什麼來頭?」
翌日清晨。
沈威剛結束一夜修煉,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大帥,張奎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
片刻後,張奎推門而入。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鄧秀。
只是和昨晚相比,這位昔日西岐將領像是一夜沒睡,雙眼通紅,臉色發白,嘴唇也乾裂得厲害。
他進門以後一句廢話都沒有,走到堂中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帥!」
沈威眉頭微微一動。
鄧秀低著頭,雙拳死死攥在膝前:「昨日末將無知,還敢辱罵大帥。後來張將軍帶我去驗過土行孫的屍體,妹妹留下的傷口也看過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
「都是真的。」
「我以前只覺得父親既然降周,妹妹既然願意嫁給土行孫,作為兄長我無論如何都要支持。還覺得西岐口口聲聲說什麼天命,至少總有幾分道理。」
「可我沒想到……」
鄧秀說到這裡,牙齒已經咬得咯咯作響。
「妹妹這些年受了那麼大的委屈,我這個做兄長的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父親被一步步拖進伐商之戰,最後死在戰場。我鄧家本是大商之臣,卻反過來替西岐賣命,到頭來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我還把這一切都當成理所當然。」
他猛地抬起頭。
「末將愧對父親,愧對妹妹,也愧對昔日信任鄧家的大商!」
「若大帥還肯收我,從今日起,鄧秀這條命便交給大帥。」
「不管讓我去哪裡,不管讓我殺誰,末將絕無二話!」
說到最後,他臉上的悲色已經逐漸變成一股壓不住的恨意。
「西岐既然這麼喜歡拿天命騙人,那我就算把命丟在戰場上,也要讓他們知道,這天命不是他們想怎麼說便怎麼說!」
沈威沒有立刻答話。
他對鄧秀挺熟,當年還在西岐時,兩人打過不少交道。
鄧秀這個人談不上什麼絕世猛將,可武道底子相當紮實,常年隨鄧九公征戰,一身氣血和槍術早已經踏過凡俗極限。
真要按如今澠池這邊的劃分,大致已經摸到以武入道的層次,面對尋常天仙,也有一戰之力。
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沒有異術。
沒有像樣的法寶。
功法也只是軍中一代代傳下來的粗淺武道。
所以遇到強大鍊氣士,差距立刻便會被拉開。
跟現在的張奎相比,更是差得太遠。
說到底,沈威昨日願意多費幾句話,並不是覺得鄧秀有多大利用價值。
他只是看不慣一個人到死都還被蒙在鼓裡。
至於鄧秀知道真相以後是降是死,本來都無所謂。
可現在人真跪到自己面前說願意歸商,沈威一時反倒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鄧秀顯然看出了他的遲疑。
他臉色微微一僵,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再次抱拳道:「大帥若是覺得末將身份尷尬,我願重新返回西岐。」
沈威看向他。
鄧秀咬牙道:「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我已經降商。末將可以想辦法混回去,替大商探聽西岐軍情。姜子牙下一步如何用兵,軍中還有多少糧草,哪支兵馬調往何處,我都可以設法傳回來。」
「不必。」
沈威直接擺手。
「西岐打了這麼多年仗,左右不過那些戰法,有什麼值得你拿命回去刺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