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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李安平心中珍藏著的往事

  這還是李安平長這麼大以來,外公頭一次,這般嚴厲的訓斥他。

  李安平不由的低下了頭,臉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不是不懂這些道理。

  在辦公室裡面,寫材料,開會議,他可以把這些大道理講給無數下屬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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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事到臨頭,親妹妹承受傷害,感情衝上來的時候,理智就會被壓下去一頭。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老人,語氣帶著一絲愧疚的說道:

  「外公,道理我心裡都明白。」

  「可阿靜是我的妹妹,別人家的妹妹受了委屈,哥哥能夠挺身而出撐腰,我這個做哥哥的,我做不到冷眼旁觀。」

  外公望著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太了解這個外孫了。

  外孫剛生下來時,身體便很弱,自己便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撫養。

  每日裡用推拿、藥浴,幫他調理身體。

  稍大一些後,教他習武,陪他長大。

  可以說,老爺子比李安平的父母,更加了解他的性格脾氣。

  這孩子,骨子裡就是一個重情重義,護短到執拗的性子。

  道理可以講通,可血肉親情刻在心間,不是三兩句訓斥,就能夠完全壓下去。

  「平平,你可記得,道家講慎守己心,知止而不妄動。」外公的聲音放緩,江風吹動他鬢邊白髮。

  老人家用自己道家人世修行的哲思,緩緩開導著眼前的外孫:

  「天地世間,眾生各有其劫。」

  「人活一世,外有塵囂磨難加身,內有心火貪嗔相擾。」

  「外物之苦,或是境遇禍事帶來;內心之苦,多由執念憤懣而生。」

  「恃一己血氣快意恩仇,看似是護佑親人,實則被嗔念裹挾。」

  「逞一時之快,若令自身墜入溝壑,這不是護親,反倒是給親人再添一重劫難。」

  「剛不可久,強不可恃。」

  「身居高位之人,更要懂得自慎自持。」

  「逞私憤而越規矩,便是心有所蔽。」

  「一時的輸贏痛快,算不得周全,保全己身,守好本心,方能長久庇護,你想要守護的家人。」

  外公沒有再聲色俱厲的呵斥,從他口緩緩講出的道家話語,卻字字句句,像是敲在李安平的心坎之上。

  李安平沉默佇立在江風之中,江水滾滾流動的聲響,在耳畔迴響。

  外公說的沒錯。

  今夜倘若沒有外公及時出手,自己親手下場,就算是以正當防衛作為藉口,終究是自己設局引誘,踩在灰色的懸崖邊上。

  一旦敗露,自己身敗名裂。

  到那個時候,父母、妻子,還有受過傷害的小妹李安靜,反而又要承受新一輪的打擊與痛苦。

  李安平走過去,輕輕的攙扶著外公的胳膊,輕聲開口道:

  「外公,謝謝您,道理,其實我都懂!」

  「您還記得,我初中畢業那一年暑假,莫名發高燒的那件事嗎?」

  外公微微一怔,他沒有想到,李安平會突然提起多年以前的舊事。

  記憶瞬間,被外孫的話,拉回到許多年前。

  「記得。」外公緩緩點頭,「那一回你突然發高燒,連日高燒不退,醫院裡查不出是什麼情況。」

  「當時我正外出,這事,還是等我回來後,你媽告訴我的。」

  其實老爺子還有些沒有說出口,當初這件事,他得知之後,心裡後怕不已。

  當初那時候,自己外出之後便行蹤不定,又沒個電話聯繫。

  幸好回來得知這件事時,外孫已經好了,平安的渡過了這一劫,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會於心難安。

  李安平的聲音緩緩響起,繼續和外公說道:

  「那時候我高燒昏迷,媽慌了心神,跑去廟宇燒香跪拜,祈求神明保佑我快點痊癒。」

  言語間,李安平感覺到記憶的閘門被打開,少年時代的畫面栩栩如生浮現在腦海里。

  「那時候阿靜年紀還特別小,懵懂不懂事,看到媽要外出,便吵著鬧著,一定要跟著媽一起出去。」

  「媽被她纏得沒辦法,就把她帶過去了。」

  「阿靜看見媽跪在蒲團上面叩拜,就好奇追問這麼做是幹什麼。」

  「媽怕跟一個年幼的小孩子講不清因果,就簡單告訴她,跪在這兒拜拜,哥哥身上的病就能夠好起來。」

  「那天夜裡八點多,我的高燒終於退下去,從昏睡之中醒過來,喉嚨幹得冒火,想要爬起來倒水喝。」

  「睜開眼睛,就看見小小的阿靜,跪在我的床鋪上面,小屁股撅得老高,腦袋埋在床上,已經跪著睡著了。」

  回憶起那一幕,李安平的聲音隱隱帶上一絲哽咽。

  喉結快速上下滑動了幾下,才壓住翻湧上來的悲意,繼續說道:

  「我怕她累著,便伸手想要把她抱起,換個姿式好好好好睡覺,誰知道一動,便把她弄醒了。」

  「我問她為什麼不回自己床上睡覺,跪在我的床上幹什麼。」

  「阿靜揉著惺忪睡眼,認認真真跟我說,『媽媽講,跪著拜拜,哥哥的病就會好,我想要哥哥的病早點好,就多跪跪』。」

  話說到這裡,李安平終於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他的眼角,有滾燙的淚水無聲的滑落。

  那么小小的一個小姑娘,尚且不懂得什麼是神明,什麼是祈福。

  只牢牢記住一句話,跪拜就可以讓哥哥不再難受。

  就那麼跪在床邊,硬生生熬到困意襲來,直接沉沉睡去。

  這麼多年過去,那一幕,一直深深烙印在李安平心底。

  小妹自小,就這般惦記、牽掛自己這個哥哥。

  如今她平白無故遭受驚嚇,摔斷兩根肋骨,在昏睡之中,呼喚著哥哥。

  自己作為哥哥,又怎麼能夠做到安安靜靜,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坦然接受證據不足無可奈何的現實?

  江風掠過堤岸,捲起地上細碎塵土。

  外公看著身旁哽咽著說不下去的外孫,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既為他們的兄妹情深感到高興,也為外孫這般傷痛感到難受。

  雖然外孫從小說是個膽小、愛哭的孩子,但長大一些後,跟著自己練武,那麼辛苦,卻再沒掉過一滴淚。

  可見,這次的事情,不止是令他感到憤怒。

  他更是從這一番話里,體會到了外孫內心深處,對於妹妹受傷,那一份濃重的擔憂和後怕。

  外公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李安平攙扶住自己胳膊的手背。

  「你心中記掛妹妹的情誼,乃是人之本心,無可厚非。」外公聲音平和,「只是情歸情,理歸理。」

  「護親之心可貴,卻萬萬不可,被一腔情緒蒙蔽雙眼,捨本逐末。」

  李安平沒有再爭辯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今夜這件事,雖然被外公攔了下來,可那幾個人,也算是受到了教訓。

  剛才外公那幾下,可是沒怎麼收力的,那三個混混,每人至少都斷了兩三根肋骨。

  或許是「大仇得報」,也或許是外公之前一番道家理論的勸慰,李安平感覺到,自己的心緒逐漸平復下來。

  或許,晚上這般的結局,就是事情最好的收尾。

  爺孫倆都沒有再說話,一起順著江堤步道,朝著來時的方向慢慢步行回去。

  走了十多分鐘後,看見有空載計程車路過,李安平招手攔下。

  等到推開家門,回到屋子裡面,兩個人臉上神色都已經恢復平靜。

  在外人眼中,仿佛就只是夜裡出門散了一趟步。

  謝芬芳見他們兩個人一同回來,還有幾分詫異,不過也沒有多想,只當是路上恰巧遇上。

  李安平簡單和父母說了兩句話,心中記掛床上的小妹,再次放輕腳步,走向李安靜的臥室。

  他剛剛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原本沉睡的李安靜,長長的眼睫毛輕輕顫動幾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剛從睡夢之中甦醒過來,少女眼神還有幾分朦朧迷茫。

  視線聚焦,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哥哥。

  剎那之間,原本臉上殘存的病痛帶來的愁苦,一掃而空。

  李安靜蒼白的臉上,綻開一抹淺淺的笑容,聲音虛弱、軟軟的,輕輕喚了一聲: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