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雙門縣委宿舍,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李安平沖了個熱水澡,身上的酒氣才消散一些。
吹乾頭髮,換上寬鬆的居家睡衣,躺到了床上。
窗外,早已歸於沉寂。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晚歸車輛駛過街道的微弱聲響,很快又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酒局上酒精帶來的那點亢奮慢慢褪去,可溪山別院包廂里的一幕幕,卻在腦海里反覆盤旋。
杯盞往來,話裡有話,所有人都說著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台面下卻在完成一場心照不宣的人事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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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上他分得清清楚楚,左寶來本身條件達標,紀委核查也沒有重大問題,自己只是在組織程序的邊界內,做一次人情層面的斡旋,並沒有突破原則底線。
但內心那股割裂、虛無的疲憊感,卻怎麼都揮散不去。
曾經,他打心底牴觸這種戴著面具周旋的生存方式。
可當自己真正坐到市委常委這個位置,手握那舉足輕重的一票,就不得不捲入各方人情、派系、利益的拉扯當中。
很多話不能明說,很多態度不能直白表露,凡事要留三分餘地,要懂得迂迴試探,要顧及方方面面的人情臉面。
哪怕心裡並不全然認同這套處事邏輯,行動上卻必須按照圈子的遊戲規則去周旋。
李安平越躺越沒有睡意,心裡特別想找個人來傾訴。
於是,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
這個時間點,不知道妻子林如意是不是已經睡下。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條簡訊:
「老婆,睡了沒?」
消息發送出去不過幾十秒,手機便直接響了起來,屏幕中的來電顯示,跳動著「老婆」兩個字。
李安平立刻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學長,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呀?怎麼這麼晚了還沒睡?」聽筒裡面,傳來林如意溫和清潤的嗓音。
隔著電波,帶著獨屬於她的那份安穩。
李安平定了定心神,輕聲說道:
「已經躺在床上了,就是睡不著,想和你說說話。」
林如意可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一聽李安平這話,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忙問道:
「怎麼了?聽你的聲音,好像情緒不太高,是不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李安平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昏暗的光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面對外人需要層層設防,可在妻子面前,他不需要偽裝,心底積攢的煩悶,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剛結束一場飯局,回到雙門的住處。」
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怠,「老婆,我心裡有點亂。」
李安平也沒有隱瞞林如意,將晚上的這件事,簡單的說了一遍。
隨後,又略帶煩躁的說道:
「今天晚上這場飯,表面上客客氣氣,大家都是同事兄弟相稱,可每一句話都藏著別的意思。」
「很多想法不能直來直去講,要打太極,要話留七分,要聽懂話外之音。」
他頓了頓,心頭那股虛無感愈發濃重:
「以前還在學校時,無論是看書、還是看電影電視,看體制內這些事情的時候,總覺得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處事方式,令人反感。」
「可現在我進入這個圈子內後,卻發現,位置越高,越是有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有些話明明不想說,卻不得不說;有些周旋我並不喜歡,卻又不得不參與進去。」
「很多時候我都有種錯覺,好像時時刻刻都戴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面具,在和人打交道。」
「有時,夜深人靜獨處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有點不認識自己,心裡很不真實,也很累。」
說完這一大段,房間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手機聽筒傳來細微的電流沙沙聲。
林如意沒有急著打斷他,靜靜聽完了他內心的傾訴,等李安平的話音落盡,她才緩緩開口道:
「老公,我能夠體會你的這種疲憊。」
「身居你現在的位置,要權衡各方關係,要顧及人情世故,還要守住組織的原則,里外拉扯,身心俱疲是難免的。」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女性獨有的細膩與知性:
「但我想跟你說,面具,並不單單只存在於,官場這個圈子裡面。」
「這個世間芸芸眾生,又有幾個人,能夠時時刻刻完全展露,最本真的自我?」
「普通的上班族,面對領導同事,也會說場面話;做買賣做生意的人,面對客戶,也需要顧及人情客套。」
「就算是親人朋友之間,有些傷人的真話,我們也會選擇委婉表達,不會直愣愣地脫口而出。」
「很多時候,適度的委婉、客套、迂迴,不是虛偽,而是成年人和這個世界相處的一種必要分寸。」
說到這裡,林如意的聲音越發放的輕柔:
「生活本就是一座大戲台,我們每一個人,都在不同場景里扮演不一樣的角色。」
「在單位,你是市委常委,是縣裡的領導,你就要承擔起崗位賦予你的責任,要懂得權衡協調,這是你的社會角色。」
「回到這裡,回到我身邊,你才是丈夫,才可以卸下所有防備,展露你最真實的喜怒哀樂。」
「這二者之間,並不衝突。」
李安平靜靜地聽著妻子的勸慰,心緒不由的慢慢平復下來。
電話那頭的林如意,繼續說道: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外在那一層,用來應對環境的『面具』;而是面具戴得太久,把自己本心給弄丟了。」
「我記得以前上初中時,有一段時間,總覺得和人相處很累。」
「外公就告訴我說,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有一張面具,這是你在遵循社會環境的規則,講究說話辦事的策略與方式。」
「但最重要的,是你的內心要有一桿秤。」
「什麼事可以變通,什麼底線絕對不能逾越,什麼原則誓死不能觸碰,心裡分得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你會為此感到糾結痛苦,恰恰說明,你的本心還在。」
「倘若有一天,你對這種台面下的周旋習以為常,內心不再有半分掙扎,把人情斡旋當成唯一行事準則。」
「當你不再會為底線、良知而自我叩問,那才是真正需要警醒的時候。」
「外在的處事方式,只是工具,工具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於握著工具的人,心裡真正想著什麼,守著什麼!」
「所以,老公你也不需要,因為自己要適應環境、講究處事策略就自我懷疑。」
「你沒有去徇私提拔劣跡幹部,沒有為了人情踐踏組織原則,只是在規則允許的空間內做權衡。」
「守住內心的良知與底線,對外的迂迴客套,僅僅只是生存處事的手段而已,不必為此陷入自我內耗。」
林如意這一番長長的話講完,如同一股溫潤的清泉,一點點撫平李安平心中的那團鬱結。
原本沉甸甸的胸口,仿佛鬆快了一大截。
剛才纏繞心底那種自我懷疑、虛無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淺淺笑意。
「老婆,謝謝你!聽你這麼一說,心裡舒服多了。」
「這些話,憋在心裏面,也只能跟你講;旁人面前,我連半分這樣的困惑都不能流露。」
心情變得輕鬆的李安平,帶著幾分戲謔,半開玩笑地說道:
「今天才發現,我家老婆大人,是一名被新聞專業耽擱了的大哲學家、超級心理醫生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