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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郁躁的心和妻子的寬慰

  回到雙門縣委宿舍,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李安平沖了個熱水澡,身上的酒氣才消散一些。

  吹乾頭髮,換上寬鬆的居家睡衣,躺到了床上。

  窗外,早已歸於沉寂。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晚歸車輛駛過街道的微弱聲響,很快又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酒局上酒精帶來的那點亢奮慢慢褪去,可溪山別院包廂里的一幕幕,卻在腦海里反覆盤旋。

  杯盞往來,話裡有話,所有人都說著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台面下卻在完成一場心照不宣的人事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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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智上他分得清清楚楚,左寶來本身條件達標,紀委核查也沒有重大問題,自己只是在組織程序的邊界內,做一次人情層面的斡旋,並沒有突破原則底線。

  但內心那股割裂、虛無的疲憊感,卻怎麼都揮散不去。

  曾經,他打心底牴觸這種戴著面具周旋的生存方式。

  可當自己真正坐到市委常委這個位置,手握那舉足輕重的一票,就不得不捲入各方人情、派系、利益的拉扯當中。

  很多話不能明說,很多態度不能直白表露,凡事要留三分餘地,要懂得迂迴試探,要顧及方方面面的人情臉面。

  哪怕心裡並不全然認同這套處事邏輯,行動上卻必須按照圈子的遊戲規則去周旋。

  李安平越躺越沒有睡意,心裡特別想找個人來傾訴。

  於是,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

  這個時間點,不知道妻子林如意是不是已經睡下。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條簡訊:

  「老婆,睡了沒?」

  消息發送出去不過幾十秒,手機便直接響了起來,屏幕中的來電顯示,跳動著「老婆」兩個字。

  李安平立刻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學長,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呀?怎麼這麼晚了還沒睡?」聽筒裡面,傳來林如意溫和清潤的嗓音。

  隔著電波,帶著獨屬於她的那份安穩。

  李安平定了定心神,輕聲說道:

  「已經躺在床上了,就是睡不著,想和你說說話。」

  林如意可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一聽李安平這話,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忙問道:

  「怎麼了?聽你的聲音,好像情緒不太高,是不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

  李安平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昏暗的光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面對外人需要層層設防,可在妻子面前,他不需要偽裝,心底積攢的煩悶,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剛結束一場飯局,回到雙門的住處。」

  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怠,「老婆,我心裡有點亂。」

  李安平也沒有隱瞞林如意,將晚上的這件事,簡單的說了一遍。

  隨後,又略帶煩躁的說道:

  「今天晚上這場飯,表面上客客氣氣,大家都是同事兄弟相稱,可每一句話都藏著別的意思。」

  「很多想法不能直來直去講,要打太極,要話留七分,要聽懂話外之音。」

  他頓了頓,心頭那股虛無感愈發濃重:

  「以前還在學校時,無論是看書、還是看電影電視,看體制內這些事情的時候,總覺得這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處事方式,令人反感。」

  「可現在我進入這個圈子內後,卻發現,位置越高,越是有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有些話明明不想說,卻不得不說;有些周旋我並不喜歡,卻又不得不參與進去。」

  「很多時候我都有種錯覺,好像時時刻刻都戴著一張不屬於自己的面具,在和人打交道。」

  「有時,夜深人靜獨處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有點不認識自己,心裡很不真實,也很累。」

  說完這一大段,房間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手機聽筒傳來細微的電流沙沙聲。

  林如意沒有急著打斷他,靜靜聽完了他內心的傾訴,等李安平的話音落盡,她才緩緩開口道:

  「老公,我能夠體會你的這種疲憊。」

  「身居你現在的位置,要權衡各方關係,要顧及人情世故,還要守住組織的原則,里外拉扯,身心俱疲是難免的。」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女性獨有的細膩與知性:

  「但我想跟你說,面具,並不單單只存在於,官場這個圈子裡面。」

  「這個世間芸芸眾生,又有幾個人,能夠時時刻刻完全展露,最本真的自我?」

  「普通的上班族,面對領導同事,也會說場面話;做買賣做生意的人,面對客戶,也需要顧及人情客套。」

  「就算是親人朋友之間,有些傷人的真話,我們也會選擇委婉表達,不會直愣愣地脫口而出。」

  「很多時候,適度的委婉、客套、迂迴,不是虛偽,而是成年人和這個世界相處的一種必要分寸。」

  說到這裡,林如意的聲音越發放的輕柔:

  「生活本就是一座大戲台,我們每一個人,都在不同場景里扮演不一樣的角色。」

  「在單位,你是市委常委,是縣裡的領導,你就要承擔起崗位賦予你的責任,要懂得權衡協調,這是你的社會角色。」

  「回到這裡,回到我身邊,你才是丈夫,才可以卸下所有防備,展露你最真實的喜怒哀樂。」

  「這二者之間,並不衝突。」

  李安平靜靜地聽著妻子的勸慰,心緒不由的慢慢平復下來。

  電話那頭的林如意,繼續說道: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外在那一層,用來應對環境的『面具』;而是面具戴得太久,把自己本心給弄丟了。」

  「我記得以前上初中時,有一段時間,總覺得和人相處很累。」

  「外公就告訴我說,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有一張面具,這是你在遵循社會環境的規則,講究說話辦事的策略與方式。」

  「但最重要的,是你的內心要有一桿秤。」

  「什麼事可以變通,什麼底線絕對不能逾越,什麼原則誓死不能觸碰,心裡分得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你會為此感到糾結痛苦,恰恰說明,你的本心還在。」

  「倘若有一天,你對這種台面下的周旋習以為常,內心不再有半分掙扎,把人情斡旋當成唯一行事準則。」

  「當你不再會為底線、良知而自我叩問,那才是真正需要警醒的時候。」

  「外在的處事方式,只是工具,工具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於握著工具的人,心裡真正想著什麼,守著什麼!」

  「所以,老公你也不需要,因為自己要適應環境、講究處事策略就自我懷疑。」

  「你沒有去徇私提拔劣跡幹部,沒有為了人情踐踏組織原則,只是在規則允許的空間內做權衡。」

  「守住內心的良知與底線,對外的迂迴客套,僅僅只是生存處事的手段而已,不必為此陷入自我內耗。」

  林如意這一番長長的話講完,如同一股溫潤的清泉,一點點撫平李安平心中的那團鬱結。

  原本沉甸甸的胸口,仿佛鬆快了一大截。

  剛才纏繞心底那種自我懷疑、虛無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淺淺笑意。

  「老婆,謝謝你!聽你這麼一說,心裡舒服多了。」

  「這些話,憋在心裏面,也只能跟你講;旁人面前,我連半分這樣的困惑都不能流露。」

  心情變得輕鬆的李安平,帶著幾分戲謔,半開玩笑地說道:

  「今天才發現,我家老婆大人,是一名被新聞專業耽擱了的大哲學家、超級心理醫生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