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退到下午三點。
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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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騷包的保時捷718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停在了「有錢公館」奢華的歐式大鐵門前。
陳子昂沒急著下車,而是一把拽住了正要推開車門的韓東。
「東子,等會兒進去,你千萬要把嘴閉嚴實了。」
陳子昂神色嚴肅。
「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我媽問什麼,你都別吭聲,全部交給我來發揮。」
韓東被拽得一個趔趄。
他揉了揉肩膀,滿臉狐疑地看著這個這神經兮兮的兄弟。
「陳總,你又憋什麼壞水呢?」
陳子昂鬆開手。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這幾天,自從在陸川那兒受了刺激,他可是沒日沒夜地把那本《商業心理與人性博弈》給讀了個滾瓜爛熟。
他覺得自己的心智已經得到了史詩級的升華。
今天。
大舅王知之不是在晚上組了個飯局嗎?他就要用書里學來的頂級技巧,不留痕跡地把老媽王翠萍給套路進這個局裡。
讓她心甘情願地跟著自己去大舅家赴宴!
「這叫心理博弈。」
陳子昂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強裝出來的深沉。
「你就等著看本少爺怎麼掌控全局吧。」
兩人推門下車。
穿過寬敞的前院,換好拖鞋走進了別墅的大廳。
大廳的真皮沙發上。
王翠萍正穿著一身居家的真絲長裙,手裡捏著一個紫砂壺,慢條斯理地沖泡著茶葉。
聽到門口的動靜。
這位在江城建材市場呼風喚雨的女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子昂清了清嗓子。
剛準備擺出一個運籌帷幄的姿態,拋出自己精心準備的第一句開場白。
「哎喲,小東來了啊。」
王翠萍放下了紫砂壺。
嚴肅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她直接越過了親兒子,衝著韓東連連招手。
「快過來快過來。」
王翠萍指著對面的座位。
「阿姨剛弄到的安溪鐵觀音,知道你今天來,特意給你泡的,快來嘗嘗。」
這區別對待簡直不要太明顯。
陳子昂僵在原地,準備好的台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韓東嘿嘿一樂。
他毫不客氣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端起那杯價值千金的極品安溪鐵觀音,像喝白開水一樣,一仰脖子直接給悶了。
砸吧砸吧嘴。
韓東衝著王翠萍豎起一個大拇指。
這種暴殄天物的牛飲喝法,要是換了陳子昂。
王翠萍能當場把茶壺砸他臉上。
但對著韓東。
王翠萍非但不惱,反而笑得花枝亂顫,趕緊又給他續上了一杯。
「好喝就多喝點。」
王翠萍放下茶壺。
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掃到了站在後面、正瘋狂沖韓東擠眉弄眼的陳子昂。
知子莫若母。
就陳子昂撅起屁股拉什麼屎,王翠萍閉著眼睛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小東啊。」
王翠萍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那混小子在門口跟你嘀咕什麼呢?」
韓東捧著茶杯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看了一眼陳子昂。
此時的陳子昂站在王翠萍的視線死角。
正拼命地擺手,五官都快扭曲在一起了,示意他千萬別說漏嘴。
「沒事。」
王翠萍抿了一口茶,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不用管他,你照實說。」
有了王翠萍這道最高級別的免死金牌。
韓東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茶杯。
十分耿直地看著王翠萍。
「阿姨。」
韓東連磕巴都沒打,直接全盤托出。
「昂哥說他等下要用心理戰術套路您。」
「他讓我在旁邊閉嘴,看他怎麼掌控全局。」
噗!
陳子昂差點一口老血噴在地毯上。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和韓東這鋼鐵般的聯盟。
居然不到三分鐘就宣告瓦解了!
背刺!
這特麼是赤裸裸的背刺啊!
大廳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王翠萍放下茶杯。
她慢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滿臉黑線的親兒子身上。
眼神里透著一股看智障的無奈。
「你要套路我?」
王翠萍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來,請開始你的表演。」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既然已經被拆穿了,陳子昂乾脆心一橫。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狂跳的心率壓了下去。
回想起書里寫的「降低對方防備」、「尋找共同利益點」、「迂迴切入核心」。
陳子昂走到沙發旁坐下。
「媽,您看您這話說的。」
陳子昂扯出一個十分生硬的商業微笑。
「我套路誰也不能套路您啊。」
他清了清嗓子。
「我就是覺得吧,您平時管理大金庫那麼忙,身心俱疲。」
「根據人類行為學的研究,人在高壓狀態下,最需要的是親情互動的放鬆。」
王翠萍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
這臭小子今天出門是撞樹上了嗎?
陳子昂見老媽沒說話,以為自己的專業術語震住了場面。
他繼續硬著頭皮往下背。
「所以。」
「我聽說咱們江城最近有個地方,特別適合聚餐。」
「那裡的氛圍有助於釋放多巴胺,非常適合您去吃頓便飯,舒緩一下情緒。」
陳子昂死死咬著牙,就是不敢直接把「大舅家」這三個字給吐出來。
他自認為這招旁敲側擊玩得十分精妙。
只要老媽順勢問一句「哪家飯店」。
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引出後面的局。
然而。
王翠萍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
「陳子昂。」
王翠萍的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絕望。
「你是不是在學校里,讓哪個傳銷組織給洗腦了?」
她實在聽不下去了。
這位在商場裡殺伐果斷的女強人。
對這種低級到令人髮指的話術看得很透。
這簡直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媽,您別打岔啊,我還沒說完呢。」
陳子昂急了。
「這真的是一個能實現情感價值雙贏的提案……」
王翠萍懶得理他。
她直接站起身。
理了理真絲睡裙的裙擺。
連半個字都沒回,轉過身,踩著拖鞋直接朝著二樓的臥室走去。
留給陳子昂一個冷漠且高貴的背影。
大廳里。
陳子昂徹底傻眼了。
他癱坐在沙發上,像是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皮球。
全盤崩潰!
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被人單方面宣布了死刑。
「完了。」
陳子昂生無可戀地抓著頭髮。
「這書上寫的到底管不管用啊。」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薑還是老的辣,我這點道行在我媽面前根本不夠看。」
旁邊。
韓東正樂呵呵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鐵觀音。
「陳總,我就說你那套行不通吧。」
韓東吸溜了一口茶水。
「那現在咋辦?」
陳子昂愁眉苦臉地靠在靠背上。
「還能咋辦?」
他壓低了聲音。
「大舅那邊的飯局肯定是黃了,我媽這態度,打死她都不會去的。」
「等會兒咱倆找個藉口溜出去。」
陳子昂做出了決定。
「咱們倆偷偷去。」
韓東聽到這話。
放下手裡的茶杯,看傻子一樣看了陳子昂一眼。
「我說陳總。」
韓東伸出粗壯的手指,指了指大廳另一側開放式廚房的方向。
「你那本什麼心理學的書,是不是光教你怎麼說話,沒教你怎麼長眼睛啊?」
陳子昂一愣。
順著韓東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廚房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寬大的雙開門冰箱緊緊閉著,中島台上空空蕩蕩,連片菜葉子都看不見。
「我一進屋就發現了。」
「你看那廚房。」
韓東撇了撇嘴。
「冷鍋冷灶的。」
「還有,平時給你們家做飯的阿姨呢?」
韓東反問。
「這都下午三點多了,要是阿姨真打算在家吃飯,保姆能連個人影都沒有?」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
直直地劈進了陳子昂的腦海里。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對啊!
李阿姨今天放假了!
家裡根本沒人做飯!
「阿姨要是真不想去赴宴。」
韓東一語道破天機。
「早就安排好家裡的晚飯了。」
「這不明擺著,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家裡吃嗎!」
轟!
陳子昂恍然大悟。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些自以為是的鋪墊和套路,在老媽眼裡是有多麼可笑。
人家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根本就不需要他在這兒畫蛇添足!
就在陳子昂懊惱自己真是個半吊子的時候。
二樓的樓梯處。
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踩踏聲。
噠,噠,噠。
聲音沉穩有力。
陳子昂和韓東同時轉過頭。
只見王翠萍已經換下了剛才的居家睡裙。
她穿上了一套考究、剪裁得體的暗色系高定正裝。
脖子上戴著一條圓潤的珍珠項鍊。
手裡拎著那只限量款的愛馬仕鉑金包。
原本隨意的盤發也重新打理過,一絲不苟。
整個人從頭到腳,散發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女王氣場。
高貴。
冷艷。
王翠萍踩著高跟鞋,走到樓梯口。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傻坐在沙發上的陳子昂。
「愣著幹什麼?」
王翠萍的語氣平淡。
完全沒有因為即將去見那個斷絕關係三十多年的家庭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只扔下了輕飄飄的兩個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