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504宿舍。
韓東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電競椅上,腦門上全是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就在剛才。
陸川那幾句如同惡魔低語般的剖析,徹底擊碎了他心裡最後的一絲僥倖。
面對來自東北老家那張遮天蔽日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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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東沒有任何猶豫,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死死的抓住了陸川拋出的救命稻草。
他答應了陸川開出的所有條件。
陸川看著從廁所罵罵咧咧出來的陳子昂。
「兄弟們。」
他轉過頭,衝著旁邊的趙一帆和陳子昂打了個招呼。
「我先回京城了,提前祝大家元旦快樂!」
說完。
陸川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行李都沒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走廊的夜色里。
四個小時後。
京城國際機場,VIP到達通道。
十二月底的京城,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生疼。
一輛掛著軍牌的黑色越野車安靜地停在通道出口。
上校小李穿著筆挺的軍裝,像一根標槍一樣站在車門旁邊。
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小李立刻迎上前,乾脆利落地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陸川彎腰坐進車裡,帶進了一股子外面的寒氣。
小李關好車門,迅速回到駕駛座。
「咱們直接回家嗎?」
小李握著方向盤,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陸川。
陸川靠在座椅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不回家。」
陸川的語氣很平靜,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決斷。
「去301醫院。」
黑色越野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宛如一頭融入黑夜的猛獸,直奔海淀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301醫院,頂層特需病房。
走廊里安靜得讓人覺得壓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味。
陸川穿過走廊,在一號特需的病房門前停下腳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
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推開了房門。
病房裡的光線調得很暗。
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發出規律而又單調的滴答聲。
周老爺子躺在寬闊的病床上。
這位曾經在京城胡同里精神矍鑠的老人,此刻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生機。
臉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皮膚像是一張失去水分的枯樹皮,緊緊地貼在骨頭上。
身上插著幾根透明的管子,連著旁邊的醫療設備。
陸川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到床邊。
或許是感知到了有人靠近。
病床上的周老爺子,眼皮微微顫動了兩下。
慢慢地睜開了那雙渾濁不清的眼睛。
在看清站在床邊那個高大身影的瞬間。
老爺子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裡,猛地迸發出一陣異樣的光彩。
「小……小川?」
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顫巍巍地從被子裡伸出那隻骨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無力地抓索著。
陸川只覺得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
在床沿邊坐下,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老爺子那隻乾枯的手掌。
「爺爺,是我。」
「我回來了。」
陸川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生怕驚擾了這位脆弱的老人。
那股子在商場和權力局裡殺伐果斷、算無遺策的狠辣勁兒。
在這一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現在,只是一個回到長輩身邊探望的普通晚輩。
「回來……回來就好……」
周老爺子乾癟的嘴唇哆嗦著,反手死死地抓著陸川的手。
力氣大得出奇,仿佛生怕一鬆手,這個孫子就不見了一樣。
「他們在外面……沒欺負你吧?」
老爺子的思維已經有些混亂了,但潛意識裡護犢子的本能卻一點沒變。
陸川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打著老人的手背。
「沒有,誰敢欺負我啊。」
陸川溫和地笑著,順著老人的話頭安撫。
「我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什麼事都沒有。」
「您就踏踏實實地養病,別操心這些了。」
聽著這番話,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熱。
周老爺子臉上的那種緊張和焦慮,一點點地褪了下去。
渾濁的眼睛慢慢合攏。
嘴角,掛起了一抹充滿安全感和滿足的微笑。
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老人,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川坐在床邊。
他靜靜地看著老人那張布滿歲月和病痛痕跡的臉龐。
眼底泛起了一圈難以抑制的酸澀。
眼眶慢慢變得通紅。
一滴溫熱的眼淚,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落。
啪嗒一聲,砸在潔白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這是陸川重生以來,第一次流淚。
在那些血雨腥風的利益算計里他可以冷酷無情。
但在這份跨越了血緣的純粹親情面前,他終究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陸川才小心翼翼地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裡,仔細地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
關上房門。
陸川轉過身,正好看到神經內科的主治主任站在走廊的另一頭。
陸川走了過去。
「主任。」
陸川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爺爺現在的各項指標怎麼樣?」
主任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病歷夾,臉色有些沉重。
「陸先生,老爺子的情況不容樂觀。」
主任嘆了口氣。
「阿爾茨海默症到了晚期,伴隨著多器官的衰竭。」
「我們現在用的都是最頂級的藥物維持生命體徵。」
「但說實話,這只是在拖延時間,後續的治療方案……」
嗒。
嗒。
主任的話還沒說完。
走廊的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穩而又沉重的腳步聲。
軍用皮靴踩在醫院的地面上,發出極具壓迫感的聲響。
陸川轉頭看去。
周衛國披著一件深綠色的軍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依然虎虎生風。
但那張國字臉上,卻寫滿了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滄桑。
「首長。」
主任見到周衛國,立刻立正,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周衛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擺了擺手,示意主任先去忙。
等主任走遠後。
周衛國走到陸川面前。
他身上的那種屬於軍委委員的威嚴氣場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個能在京城翻雲覆雨的大佬。
只是一個心力交瘁的兒子,和一個看著自家晚輩的長輩。
「剛下飛機?」
周衛國看著陸川,聲音有些沙啞。
「嗯,剛到一會兒。」
陸川點了點頭。
周衛國沒有追問江城的事。
他側過頭,透過病房門上的那一小塊玻璃,靜靜地看了一眼睡夢中的老父親。
走廊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
周衛國收回目光。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特供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並沒有點燃。
只是借著菸草的味道,強行提了提神。
「小川。」
周衛國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陸川。
語氣突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剛才那種疲憊和溫情瞬間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棋手的冷酷與鋒芒。
「軍民融合產業園的那個盤子。」
周衛國咬著嘴裡的菸蒂,吐出這幾個字。
「要正式開啟了。」
陸川的眼神微微一凝。
整個京城圈子裡。
不管是王家、秦家,還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家族,全都在盯著這塊大肥肉流口水。
王致和把王陲弄到江城還有秦淮之前在鄂省的瘋狂布局。
追根溯源,全都是為了在這張牌桌上搶占一個好位置!
現在,這個盤子終於要開局了。
周衛國伸出手掌。
在陸川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力道很大。
「那些躲在陰溝里的牛鬼蛇神,現在也全都蹦躂出來了。」
周衛國的眼神冷得像冰。
「這種分蛋糕的高端局,怎麼能少得了我們自家人。」
他盯著陸川。
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任何人違抗的霸道。
「跟我走一趟。」
周衛國將嘴裡的煙拿了下來,在手裡捏碎。
「咱們去會會這局裡的各路神仙。」
陸川站在原地。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
他知道,周衛國這是在明牌了。
這是要帶著他,正式踏入京城這個最核心、最殘酷的權力鬥獸場!
陸川沒有急著回答。
他轉過頭。
目光再次穿透病房門上的那塊玻璃。
深深地看了一眼安靜沉睡的周老爺子。
幾秒鐘後。
陸川收回目光。
眼底那最後的一絲柔情被徹底封存。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算無遺策、準備上桌搏殺的極致鋒芒。
他看著周衛國。
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