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說完這幾句話後。
李布想連半秒鐘都沒有猶豫。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閃過一抹破釜沉舟的狠厲。
「行!」
李布想用力點了一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子決絕。
「陸總您放心。」
「這件事我一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絕對不拖泥帶水!」
這乾脆利落的回答反倒讓陸川眼底閃過了一絲錯愕。
陸川握著茶杯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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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在腦子裡已經準備好了幾套軟硬兼施的話術。
甚至想好如果這老狐狸敢討價還價,該怎麼敲打。
結果。
全沒用上。
陸川看著眼前這個滿頭油汗的中年男人,在心裡暗自點了點頭。
不愧是能從這灘渾水裡爬到廳長位置的人精。
生死關頭。
哪怕前面是個火坑,只要能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也敢閉著眼睛往下跳。
這份狠勁和果斷,確實好用。
「陸哥牛逼啊!」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大呼小叫。
王陲一把將手裡的茶杯扔在茶几上,猛地從沙發上竄了起來。
「這破事終於解決了!」
王陲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了幾聲脆響。
「行了,既然陸哥您把這事兒談妥了。」
王陲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大門走去。
「我就去機場了,咱們過兩天京城見。」
趙一帆坐在旁邊。
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看著王陲這副火燒眉毛的猴急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陲哥。」
趙一帆站起身,伸手擋在了王陲的面前。
「你現在還不能走。」
王陲愣住了。
「幹嘛?」
王陲滿臉的不樂意。
「事兒不都辦完了嗎?我留在這兒乾瞪眼啊?」
趙一帆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缺心眼的京城大少。
「你剛才可是當著我們的面,給家裡安排的人打了電話。」
「讓他立刻過來。」
趙一帆的語氣條理清晰。
「要是等會兒他推開這扇門,發現你這位正主居然拍拍屁股走人了。」
趙一帆雙手插在兜里。
「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他只會覺得你們王家仗勢欺人,故意拿他尋開心。」
「這種平白無故給人添堵、落人口實的事,你家老爺子知道了,估計能把你的腿打斷。」
聽到「把腿打斷」這幾個字。
王陲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他腦子裡浮現出老爺子那張陰沉的臉,腦袋瞬間清醒了不少。
「臥槽,差點忘了這茬!」
王陲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頂的金毛。
雖然他不把地方官放在眼裡,但無緣無故惹一身騷確實沒必要。
他轉身走回沙發。
一屁股重重地砸了下去。
「這孫子怎麼這麼慢!」
王陲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著。
「我再打個電話罵他一頓,讓他開火箭過來!」
眼看著這頭暴龍又要發作。
趙一帆不著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擋住了王陲看手機的視線。
「陲哥,您是行家。」
趙一帆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十分隨意。
「我聽說歐洲那邊好像喜歡蘇繡。」
這句話簡直就是精準制導。
直接戳中了王陲的痒痒肉。
王陲按在撥號鍵上的手指瞬間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狂熱。
「你也知道這個?」
王陲一把將手機扔開,身子猛地往前探。
「我剛才也是這麼想的!」
「蘇繡的牡丹圖案大氣,配上高開叉的設計,簡直絕了!」
「可我就怕開叉太高,卡特琳娜要是哪天心血來潮想拔刀,再把裙擺給劃破了怎麼辦?」
看著王陲徹底被轉移了注意力。
開始喋喋不休地探討起跨國戀愛的服裝設計問題。
陸川端著茶杯。
借著喝茶的動作,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對面的李布想一眼。
只給了李布想一個眼神。
李布想在官場混成了精,哪能看不懂這種暗示。
他知道,趁著那位惹不起的爺被人拖住。
現在正是跟真正做主的人交底的最佳時機。
李布想往前挪了挪屁股。
身子大幅度地傾向陸川,將聲音壓到了喉嚨底。
「陸總。」
李布想臉上的神色變得凝重。
「既然您把這副擔子交給我,我粉身碎骨也得挑起來。」
「但我有幾個顧慮,必須得跟您交個實底。」
陸川放下茶杯,微微頷首。
李布想咽了口唾沫,開始竹筒倒豆子。
「第一。」
「姚昭斯手底下那幫人,全是特麼的一堆爛帳。」
「屁股底下乾淨的沒幾個。」
「我要是全面收編,萬一哪天暴雷了,這火肯定會燒到我身上,到時候影響了您的大局就不好了。」
李布想停頓了一下,觀察陸川的臉色。
見陸川沒有打斷,他繼續說。
「第二。」
「您說讓我帶人投靠即將空降的新三把手。」
「可這新來的是神是鬼我都不知道。」
「萬一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把我當成立威的活靶子給祭了天,我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李布想擦了擦額頭的汗。
拋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最害怕的顧慮。
「第三。」
「省委一把手王書記那邊。」
「我要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胆地拉幫結派。」
「他要是雷霆震怒,隨便想想辦法我就得灰飛煙滅啊!」
這三個顧慮。
條理清晰,刀刀見血。
陸川安靜地聽李布想說完。
他靠在沙發上。
修長的手指在沙發的邊緣,有節奏地敲擊著。
噠。
噠。
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魔力,讓李布想焦躁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既然爛了。」
陸川的聲音平緩,不帶絲毫煙火氣。
「那就把爛透的直接切掉,讓紀委去收人。」
「下面多的是聽話老實的辦事員。」
「提拔他們上來填空缺,這很難嗎?」
李布想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這是讓他藉機大換血,全換成自己的心腹啊!
但緊接著,他苦著臉說。
「可是陸總,人事調動得過組織部那一關……」
陸川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
食指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
輕輕地、隨意地指了一下旁邊那個正跟趙一帆聊得唾沫星子橫飛的王陲。
轟!
李布想順著陸川的手指看過去。
腦子裡瞬間炸開了一朵蘑菇雲!
王陲!
龍組部一把手的親孫子!
這特麼可是管著全天下烏紗帽的終極大靠山!
有這位爺在這兒,省組部那些人肯定要乖乖聽話。
人事調動算個屁啊!
「至於你說的第二點和第三點。」
陸川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上的浮葉。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掌控全局的睥睨。
「新來的三把手,叫韓世輝。」
「至於王知之書記。」
陸川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布想。
「就在前兩天。」
「他們兩位,和我們。」
「就在你現在坐的這間包廂里,在一張桌子上吃了頓飯。」
陸川把茶杯放回托盤。
「他們。」
「全都是自己人。」
死寂。
清鹿宴的包間裡,只剩下王陲和趙一帆聊天的背景音。
李布想坐在沙發上。
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新來的三把手是自己人!
省委一把手也是自己人!
整個鄂省最頂層的權力架構。
除了準備退休的鄂省二把手。
剩下的居然全都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桌子上!
這哪裡是讓他去火藥桶里跳舞?
這特麼分明是把一條鋪滿了黃金的康莊大道砸在了他李布想的腳底下!
李布想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多巴胺瘋狂的衝擊著他的腦神經,幾乎讓他當場失態。
就在他張開嘴,準備表下最忠誠的誓言時。
咚。
咚。
包間外面的走廊里。
傳來了一陣急促、慌亂,甚至帶著幾分踉蹌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包間門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
兩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響起。
省委組織部三把手。
惠庭華。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