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鹿宴的包間裡。
陸川把剛剛接完電話的手機隨手扔在了實木茶几上。
王陲湊了上來。
他相信陸川,既然陸川說幫他辦了,那麼他等著看陸川的操作就好。
王陲甚至沒問接下來的具體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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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盯著陸川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清澈的愚蠢。
「陸哥。」
王陲搓了搓手,語氣里透著一點扭捏。
「您說,元旦就快到了。」
「我送卡特琳娜什麼禮物比較好啊?」
陸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頭。
像看智障一樣看著眼前這個頂著一頭金毛的京城大少。
這小子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渣嗎?
你親爺爺把你打發到江城,是讓你來攪動鄂省官場風雲的。
是讓你去執行一場『兇險萬分』的拉攏任務的!
結果這小子倒好。
正經事一個字不提,滿腦子全特麼是愛情。
這戀愛腦的病情去了一趟東北不僅沒好轉,反而病入膏肓了。
陸川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托盤上。
「卡特琳娜她平時喜歡什麼你不知道?」
王陲愁眉苦臉地抓了抓頭頂那撮扎眼的金毛。
「我這不是拿不準嘛。」
他嘆了口氣。
「我本來想給她量身定做幾套漂亮的中式小裙子的。」
「可你也知道她的脾氣。」
王陲腦子裡回想起在東北深山林場裡,艾瑞莉婭拿著刀子割鹿頭的血腥畫面。
哪怕卡特琳娜之前跟他坦白過感情。
但他心裡對這歐洲王室兩姐妹的硬核作風,還是有點發毛。
「我怕送裙子她不喜歡,到時候一發火不理我了怎麼辦?」
陸川靠在椅背上。
看著王陲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心裡忍不住一陣腹誹。
你丫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卡特琳娜那朵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室食人花。
在東北林場的時候,都已經當著我的面把攤子給掀了。
為了你連親姐姐艾瑞莉婭都能毫不猶豫地賣掉。
她現在早就變成了你王陲的形狀了。
就那女人現在對王錘的迷戀程度。
別說是送精心定做的中式小裙子。
你就算拿個裝化肥的麻袋套她頭上,她都能樂得當高定禮服穿出去炫耀!
「你想送什麼就送什麼,她肯定喜歡。」
陸川懶得在這個問題上跟王陲掰扯。
他端起茶壺,給兩人面前的杯子續上熱茶。
「比起禮物。」
陸川抬起眼皮,看著王陲。
「你是不是該多花點腦細胞想想,你們倆以後怎麼在一起?」
「人家是荷蘭王室的繼承人之一,你不可能總這麼隔著大半個地球談戀愛吧。」
這句話算是戳中了王陲的死穴。
他臉上的糾結瞬間加重了幾分。
端起身前那杯滾燙的茶水,一言不發。
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腦子裡開始瘋狂幻想著卡特琳娜穿上中式小裙子的模樣,以及兩人未來要面對的跨國難題。
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這個時候。
嘎吱。
包間的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趙一帆穿著一件修身的大衣,率先走了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
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身形略顯消瘦的中年男人。
鄂省教育廳一把手,李布想。
李布想剛邁進包間的大門。
視線習慣性地在屋子裡掃了一圈。
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几旁那個頂著一頭刺眼金毛的王陲。
李布想心裡本能地咯噔了一下。
這年輕人的做派,看著就像是個混跡在街頭的盲流子。
但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油條素養。
讓李布想在零點一秒內就調整好了狀態。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來這裡,是來求誰保命的。
李布想迅速收回了打量王陲的目光。
將屋子裡的其他人徹底無視。
他快走兩步。
甚至搶在了趙一帆的前面,徑直來到了陸川的面前。
隨後。
雙手齊刷刷地伸了出去。
「陸總!」
以陸川現在的分量,喊他陸少是在侮辱他,所以喊陸總是最穩妥的。
李布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恭敬。
「冒昧打擾了,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熱情的笑容。
「之前在鴻運酒樓,承蒙陸總仗義出手。」
「我李布想這條老命全指望您了!」
陸川坐在沙發上。
沒有起身。
他伸出右手跟李布想握了握手。
「李廳長客氣了。」
陸川的聲音很平淡。
「坐下說吧。」
李布想小心翼翼地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挨了半個屁股。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趁著陸川倒茶的功夫。
李布想的眼角餘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了旁邊那個一直端著茶杯『深思』的金毛年輕人。
能跟陸川一起喝茶的人。
絕對不可能是個普通角色。
可是鄂省檯面上的那些公子哥。
他李布想閉著眼睛都能背出名字來,絕對沒有金毛這號人物。
「陸總。」
李布想欠了欠身子,用一種隱晦的語氣試探道。
「這位是……」
陸川放下茶壺。
順著李布想的目光看了一眼還在神遊天外的王陲。
他笑了笑。
「王陲。」
陸川語氣隨意地介紹了一句。
「京城來的朋友。」
京城來的朋友。
這輕飄飄的六個字!
落在李布想的耳朵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在他的天靈蓋上轟然劈下!
李布想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大腦就像是一台接通了超高壓電源的超級計算機,開始了瘋狂的滿載運轉。
他回想起今天下午。
自己的聯絡員唐迎在辦公室里的那段匯報。
省委組織部三把手惠庭華,今晚在省委招待所組了個飯局。
而且特意透露,有「京城來的人」想見自己!
當時李布想還以為那是一場決定自己生死的鴻門宴。
可現在!
在清鹿宴的包間裡。
陸川親口承認,他身邊坐著的就是「京城來的朋友」!
對上了!
全特麼對上了!
李布想在腦海里完成了一場堪稱完美的史詩級對號入座!
組織部的惠部長約的那場局。
擺明了就是為了給眼前這位京城來的大少爺接風洗塵的!
結果。
陸川直接把人給截胡了!
把這位連省委組織部三把手都要小心伺候的京城大少,直接帶到了清鹿宴。
專門在這裡等著自己!
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陸少在給自己撐腰!
是在用這種手眼通天的人脈。
給自己這個剛剛投誠的降將鋪設一條通天大道啊!
李布想心裡那塊一直高高懸著的巨石。
在這一刻終於落了地。
狂喜。
一股無法遏制的狂喜,從他的四肢百骸瘋狂湧向心臟。
穩了!
這條命不僅保住了,甚至以後的前程都將是一片光明!
確認了王陲那「通天」的恐怖身份。
李布想哪裡還坐得住。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迅速轉身。
面對著王陲。
剛才面對陸川時那種謙卑的姿態,在此刻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李布想深深地彎下腰。
再次伸出雙手,捧著一個比剛才還要燦爛十倍的笑容。
「王總!」
李布想做了一個正式、且充滿敬畏的自我介紹。
「久仰久仰!」
「我是鄂省教育廳的李布想。」
「今天能在這裡見到王總,真是我李某人這輩子修來的福分!」
他的雙手停在半空。
滿臉期盼地等著迎接這位京城大少的握手。
然而。
一秒。
兩秒。
五秒鐘過去了。
坐在沙發上的王陲。
依然保持著那個端著茶杯的姿勢。
兩道眉毛死死地擰在一起。
眼神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空氣。
他的腦海里。
正在瘋狂糾結那套給卡特琳娜定做的小裙子,到底是選蘇繡的牡丹圖案,還是選蜀繡的飛鳥圖案。
自己的寶貝腿那麼長,裙擺是不是得稍微開個高點兒的叉?
可是開高叉萬一她拔刀的時候掛住布料怎麼辦?
王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跨國戀愛世界裡。
對於面前彎著腰、雙手懸在半空的李布想。
他連半個餘光都沒給。
甚至根本就沒注意剛才有人在說話。
包間裡的空氣。
在這一瞬間,很尷尬。
站在旁邊的趙一帆,推了推金絲眼鏡。
陸川則是拿起茶杯,掩飾著嘴角的抽搐。
李布想臉上的笑容。
僵硬了。
他伸在半空中的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但緊接著。
這位在官場裡修煉成精的老狐狸。
心裡沒有生出半點被無視的惱怒。
反而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愧是京城來的頂級大少啊!
李布想在心裡想道。
看看人家這份氣度!
看看人家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漠!
一個地方的廳級幹部,主動彎腰示好。
人家連眼皮都不帶掀一下的!
視地方權貴如無物。
這種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高冷派頭。
這是頂級門閥培養出來的核心子弟才有的底氣!
李布想在心裡連連感嘆,敬畏之心更濃了。
他訕訕地收回懸在半空中的手。
非但沒有生氣。
反而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彎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