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省省委大院。
副書記姚昭斯的辦公室內。
厚重的紅木書櫃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極品大紅袍醇厚的茶香。
真皮沙發上。
鄂省教育廳一把手李布想正微微俯著身子。
手裡端著一把包漿圓潤的紫砂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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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開水順著壺嘴傾瀉而下。
白色的水汽在茶几上方氤氳散開。
李布想的動作很穩,洗茶、分湯、斟茶,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他將一杯澄紅透亮的茶湯。
輕輕推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姚昭斯面前。
李布想把紫砂壺放下。
「江城大學那邊的輿論,我已經讓李想帶人去壓下去了。」
「五棟宿舍樓也把封條去掉了,算是把事情強行控制在了學校內部,沒讓風聲漏到社會面上去。」
姚昭斯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他沒有急著端茶。
手指在紅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噠。
噠。
噠。
「嗯。」
姚昭斯從鼻腔里擠出一個音節,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李布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他是個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
做事向來講究個滴水不漏。
可是今天這盤棋,他越下越覺得心裡沒底。
「書記。」
李布想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在熱氣中透著幾分謹慎的試探。
「我這心裡,還是有點犯嘀咕。」
他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關於那個叫陸川的大學生,還有他手底下那個許承遠的公司。」
「咱們既然決定動手了,為什麼要用這種軟刀子?」
李布想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解。
「稅務、消防、工商,這幾個部門下去查人的,用都是咱們自己派系裡的鐵桿心腹。」
「可是您給他們下的命令,也太保守了。」
「查帳本,挑毛病,下整改通知書。」
李布想皺起眉頭。
「就是不凍結他們的核心資金帳戶,也不批捕任何關鍵的負責人。」
「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做法可是大忌啊。」
他看著姚昭斯那張平靜的臉。
「要麼蟄伏不出手,當個沒事人。」
「只要抽了刀,那就必須是雷霆萬鈞的死手,直接把對方往死里摁,絕不給他們翻身的喘息機會。」
「像現在這樣,弄出一堆動靜,最後卻把事情強行壓在一定的界限里。」
李布想搖了搖頭。
「這不像是您的做事風格。」
姚昭斯停下了敲擊扶手的手指。
他終於坐直了身子。
端起面前那杯大紅袍,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茶水微苦,回甘卻很重。
「按我說的去做就好。」
姚昭斯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
「問那麼多幹什麼?」
這句話,換做普通的下屬,絕對已經嚇得閉嘴退出了。
但李布想不同。
他是姚昭斯這個派系裡最核心的幹將,更是休戚與共的利益共同體。
他沒有退縮。
反而把腰板挺直了幾分。
「書記,不是我李某人多嘴。」
李布想直視著姚昭斯的眼睛,語氣變得十分沉重。
「您別忘了。」
「前副省長艾華騫,剛被帶走調查才幾天?」
聽到「艾華騫」這三個字。
姚昭斯眼角的肌肉,不可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李布想繼續往下說,每一句話都像是砸在實木地板上的鉛球。
「現在省里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誰不知道上面正在嚴打?」
「您是咱們這個派系的主心骨,是老大。」
「在艾華騫落馬這個要命的節骨眼上,咱們派系裡其他人沒被牽連進去,就已經是祖宗保佑了!」
李布想抓起茶几上的紫砂壺,煩躁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這種時候,咱們最該做的,就是縮起脖子當烏龜!」
「低調蟄伏,熬過這陣風頭!」
「可是您呢?」
他指了指門外江城大學的方向。
「您非要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去針對一個大學生的公司搞出這麼多動作。」
「萬一節外生枝,被人抓了把柄。」
李布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可是會把咱們整個派系都搭進去啊!」
這番合情合理、完全是從派系利益出發的進諫。
像是一把尖銳的錐子,直直地逼向姚昭斯。
李布想在逼宮。
他在逼這位老大,交出真正的底牌。
姚昭斯坐在那裡。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擔憂、甚至帶著幾分質問的老部下。
他知道。
今天如果不給李布想一顆定心丸,這隊伍的人心,可就真散了。
姚昭斯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臉上的那層官場面具,一點點剝落下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
「你以為我願意在這個時候惹事生非?」
姚昭斯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寬大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沙啞。
他身體微微前傾。
「前兩天。」
「京城來人了。」
李布想端著茶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京城?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蔓延全身。
「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姚昭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主動聯繫了我,並且讓人隱秘地見了我一面。」
李布想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他……指示您針對陸川?」
姚昭斯點了點頭。
「那位大人物,明確傳達了一個意思。」
姚昭斯豎起一根手指。
「給這個叫陸川的學生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吃點苦頭。」
姚昭斯的眼神變得銳利。
這番話一出來。
李布想腦子裡的那些疑惑,瞬間解開了大半。
難怪!
難怪姚昭斯會下達那種雷聲大雨點小的離譜命令!
可是。
李布想畢竟是老狐狸。
他腦子裡的齒輪飛速運轉,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其中一個致命的邏輯漏洞!
「不對啊書記。」
李布想放下茶杯,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太反常了。」
他死死盯著姚昭斯。
「能直接對您發號施令的京城大人物。」
「這種級別的大佬,如果真想弄死一個毫無背景的大學生。」
「隨便動動手指頭,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李布想身體微微發抖。
「為什麼要專門跑來江城,讓您動手去對付?」
他越想越覺得後脊梁骨發涼。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書記,您就不怕那個陸川,背景不簡單?」
李布想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恐。
「萬一那個大人物只是在拿我們當槍使。」
「咱們這要是踢到一塊鋼板上了呢?!」
這番直指核心的靈魂拷問。
讓整個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李布想以為自己看穿了這場陰謀。
他以為姚昭斯是被權力的威壓沖昏了頭腦,盲目地給京城當了炮灰。
然而。
姚昭斯聽完這番話。
不僅沒有半點被點醒的慌亂。
反而。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
露出了一個深沉、甚至帶著幾分嘲弄的冷笑。
「老李啊老李。」
姚昭斯看著自己這個得力幹將。
「我在省委大院裡熬了這麼多年。」
「你覺得,我是那種別人遞過來一把刀,我連刀尖朝哪都不看,就敢閉著眼睛往前捅的蠢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