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
江城的早高峰已經拉開了帷幕。
外面的街道上滿是刺耳的喇叭聲和擁擠的車流。
黑色奔馳S級的後排。
王翠萍靠在柔軟的真皮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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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眼微閉。
她昨晚很明顯沒有睡好。
眼底透著一絲淡淡的青色。
而坐在她旁邊的陳子昂。
破天荒地像個木樁子一樣坐著。
換做是以前。
這大少爺聽到「帶你去見你姥爺」這種爆炸性的消息。
這一路上早就抓耳撓腮、嘰嘰喳喳的聲音能把車頂都掀翻。
再不濟也得變著法地纏著老媽,想辦法套出自己姥爺的信息。
但今天沒有。
陳子昂安安靜靜的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連半個字都沒有往外蹦。
王翠萍慢慢睜開眼睛。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坐在身旁這個出奇安靜的兒子。
眼神里閃過幾分驚訝。
「子昂。」
王翠萍開了口,打破了車廂里的死寂。
「你就不想問點什麼嗎?」
陳子昂轉過頭。
迎上母親的目光。
「你要是想說,不用我問,你自然會告訴我。」
陳子昂的語氣很平,沒有了往日那種浮躁。
「你要是不想說,我磨破嘴皮子問了也沒用。」
「還不如讓你在車上多閉著眼睛休息一會兒。」
這番話一說出來。
王翠萍明顯愣了一下。
隨後。
她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被陸川那小子點撥了幾句,自己這傻兒子是真的開竅了。
王翠萍在心裡輕聲感嘆了一句。
她理了理自己的外套,身體微微坐直。
既然決定了帶兒子去認認門,有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也該說清楚了。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王翠萍看著車窗外,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當年我跟你爸談對象的時候,我家裡死活都不同意。」
「在他們的眼裡。」
「你爸根本配不上我。」
王翠萍收回視線。
「我年輕那會兒脾氣也倔。」
「為了跟你爸結婚,我跟家裡大鬧了一場,把家裡的茶桌都給掀了。」
「後來聽我姥爺說,我爸氣得住了半個月的院。」
「你姥爺那時候脾氣火爆,直接放了狠話,說只要我敢跨出那個門,這輩子就老死不相往來。」
王翠萍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淡。
「然後我就這麼斷了親。」
「所以你從小到大,連自己姥姥姥爺的面都沒見過。」
這段舊日秘辛。
在車廂里迴蕩。
聽完自己老媽的話,陳子昂心裡像是有幾萬隻螞蟻在瘋狂亂爬!
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老媽當年居然這麼虎?直接掀桌子斷親?
老爹年輕時那麼牛逼?
他當年到底是靠什麼坑蒙拐騙的手段,把老媽給騙到手的?
還有!
姥爺到底是多大的門第?
無數個問題。
在陳子昂的嗓子眼裡瘋狂打轉,拼命地想要擠破嘴唇蹦出來。
可是!
就在他準備張嘴驚呼的那一瞬間。
他的腦海里。
猛地閃過了陸川那張永遠深不可測、波瀾不驚的臉。
如果是老陸。
遇到這種爆炸性的局面,老陸會怎麼做?
老陸絕對不會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樣,在這兒大驚小怪地追問!
老陸肯定會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對方,用最深沉的眼神把逼格拉滿!
想到這裡。
陳子昂死死地咬住了後槽牙。
腮幫子上的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瞬間鼓了起來。
他硬生生地!
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臥槽」,給咽進了肚子裡!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五官。
學著陸川平時的樣子,將目光定住,直勾勾地盯著王翠萍。
一聲不吭。
主打一個沉默是金。
王翠萍看著兒子這副反應。
反倒是愣住了。
她太了解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這塊肉了。
這小子肚子裡藏不住半兩香油。
今天竟然這麼能忍。
隨後王翠萍就看穿了這小子是在強行按捺著好奇心。
甚至。
她從兒子那個僵硬的眼神里。
非常明顯地看出了某種刻意模仿陸川的痕跡。
王翠萍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不過。
知道找個好榜樣去學,總比以前當個眼高手低的草包強。
王翠萍沒有去戳穿兒子的那點偽裝。
她收起了回憶往事的情緒。
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子昂。」
王翠萍盯著他。
「等會見到了你姥姥姥爺。」
「你給我把平時的少爺脾氣收一收,千萬不要頂嘴。」
「他們脾氣大。」
看著母親這副嚴厲的模樣。
陳子昂也不敢再強裝深沉了。
他立刻把模仿陸川的勁兒收了起來。
非常鄭重地點了點頭。
「媽,您放心,我絕對不亂說話。」
說話間。
奔馳S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拐進了一條幽靜、兩旁種滿高大梧桐樹的內部道路。
最終停在了一個大門禁前。
陳子昂隔著深色的車窗往外看了一眼。
這一看。
他渾身的肌肉繃緊了。
這裡根本沒有任何小區名字的招牌。
大門也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歐式鐵藝門,而是非常厚重的灰色電動門。
最讓人覺得頭皮發緊的。
是門口站崗的那四個安保人員。
他們沒有穿普通的保安制服,而是穿著沒有肩章和領花的作訓服。
身板筆挺得像是一桿杆標槍,站在寒風中紋絲不動。
那精氣神,還有那種掃視車輛時警惕且冰冷的眼神。
就算陳子昂再沒眼力見,也能一眼看出來。
這絕對是退役軍人!
奔馳的司機按了一下喇叭。
一個門衛走過來。
沒有敬禮,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直接打了一個標準且強硬的手勢。
外來車輛。
禁止入內。
王翠萍顯然早有準備,她根本沒讓司機去交涉。
門禁的內側。
早就停著一輛外觀看著低調的黑色大眾帕薩特。
「下來吧,換車。」
王翠萍推開車門。
陳子昂趕緊跟了下去。
兩人走到那輛帕薩特前。
車裡的司機立刻下車,一言不發地拉開後排車門。
等兩人坐穩。
帕薩特這才緩緩啟動。
門口的安保人員看了一眼。
直接放行。
進入大門後。
陳子昂透過車窗仔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這裡面不僅占地面積大。
綠化率更是高得離譜。
讓陳子昂覺得不可思議的是。
這麼大的一片區域,裡面的建築卻少得可憐。
零零星星的就五六個別墅。
別墅和別墅之間的間距極大,用大片的草坪和樹林隔絕。
而且這些別墅的外觀,看著十分樸素。
全是最簡單的紅磚灰瓦,沒有任何誇張的裝飾。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
讓陳子昂覺得連車廂里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帕薩特順著林蔭道一路往裡開。
最終。
在小區最深處。
位置最好、占地面積最大的一棟別墅門前停了下來。
司機走下來拉開車門。
王翠萍邁步下車。
她沒有立刻往裡走。
而是站在台階下。
抬頭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朱紅色實木大門。
這位平時在江城商界雷厲風行、在家裡把陳富貴訓得服服帖帖的陳夫人。
竟然破天荒地在原地僵住了。
她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
隱隱透出了一絲緊張。
「呼……」
王翠萍長長地深吸了一大口氣。
仿佛要將所有的底氣都強行壓回胸腔里。
隨後用力吐出。
她伸出手。
一把死死抓住了陳子昂的胳膊。
因為用力,她的指關節都泛起了青白色。
「走吧。」
王翠萍咬著牙。
拉著陳子昂,踩著台階。
一步一步,朝著那扇大門走去。